第37章 廉价泳镜与失效的砖头（2/2）
他发疯似的反复插拔充电线，更换插座，甚至用充电宝尝试。那块黑色的玻璃板，像一块真正的砖头，冰冷、沉默、毫无生机。刚才那一下微弱的震动和光斑，仿佛只是他极度渴望下产生的、残酷的幻觉。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绝望和愤怒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沙发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机弹跳了一下，屏幕朝下，依旧毫无生气。
巨大的希望破灭带来的反噬，比之前的绝望更加猛烈！他颓然跪倒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深深插入油腻的头发里，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无力感而剧烈颤抖。颈椎的疼痛、肩膀的僵硬、胃里的不适，此刻都变得如此清晰而尖锐。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抛弃在孤岛上的囚徒，唯一的逃生筏，在他眼前化为泡影。
诊室里医生冷酷的警告再次清晰地在脑中回放：“再这么下去等着瘫痪！”“肝就真废了！” 还有那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那几个他连第一个动作都无法完成的颈部操小人……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块扭曲的水渍。时间在绝望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向狭小的卫生间。
解决完生理需求，他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头发像枯草般油腻打绺的脸。眼神涣散，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濒死的疲惫。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汗湿油腻的手掌。他捧起水，胡乱地泼在脸上。冰冷刺骨的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镜子里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目光里，除了绝望，似乎还多了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般的凶狠。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
手机死了，但……他还不想死！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水渍弄湿了衣袖。他走出卫生间，目光扫过房间。垃圾桶里，那袋被他丢弃的油腻烧烤气味似乎还在散发。书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网页版微信的界面。他看到了房东王太太发来的最新一条语音消息，红色的未读标记刺眼。他懒得点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和那张皱巴巴的A4纸上。药……他还没吃。颈部操……他还一个动作都做不了。
医生的另一条指令，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厚重的绝望阴霾：
“特别是游泳！对颈椎负担最小，效果最好！”
游泳？
这个词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麻木的心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游泳……水……漂浮……没有低头……没有重力压迫……医生说是对颈椎负担最小的运动……
他大学时好像还勉强会一点狗刨，但也快十年没下过水了。公共泳池？想到那拥挤的人群、暴露的身体、浑浊的池水……巨大的社交恐惧和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他能想象自己穿着泳裤、露出苍白松软赘肉的狼狈样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笨拙地扑腾，像个溺水的小丑……
不！绝对不行！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本能地否决了。
可是……瘫痪……脂肪肝……肝废掉……
这些冰冷的词语又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颈椎的每一次转动都带来清晰的疼痛提醒。他需要动！需要运动！需要减轻颈椎负担！游泳……似乎是唯一理论上可行的选择……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踏入那个地方。
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小区对面，隔着一排商铺，似乎有一栋蓝色的建筑……那是……他模糊地记得，好像是一个健身中心？还是游泳馆？他以前点外卖时在地图APP上看到过标注，但从未在意。现在，失去了手机导航，他连具体位置和名字都记不清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不受控制地从绝望的土壤里滋生出来：去看看？就只是……去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了解一下情况？也许……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和心惊肉跳。但比起立刻去游泳，仅仅是“去看看”，似乎……难度降低了一点点？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避开强光，望向马路对面。那栋蓝色的建筑在午后阳光下很显眼。楼顶似乎立着几个大字，但他近视加散光，眯着眼睛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门口好像有人进出。
只是去看看……了解一下……不算违背医嘱吧？医生也没说必须今天就下水……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暂时压倒了巨大的恐惧和羞耻。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一点能对抗绝望和无力感的事情！他需要抓住一点方向感，哪怕只是虚幻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在里面一阵翻找。在旧文件、数据线、螺丝刀的杂物堆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塑料质感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落满灰尘、镜片都有些模糊的廉价泳镜。深蓝色的，边缘的橡胶已经有些老化发硬。这是他大学时买的，好像只用过一两次，后来就彻底遗忘了。
他拿着这副陈旧的泳镜，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马路对面那栋蓝色的建筑。泳镜冰冷的塑料外壳握在手心，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过去的触感。它像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信物，提醒着他，在成为“电子牢笼”的囚徒之前，他也曾是一个可以活动、可以接触水、可以……运动的人。
去看看吧。
就只是……去看看。
带着这副泳镜，像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的护身符。
他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紧挨着那块冰冷的、已经失效的“砖头”手机。一个象征着他无法割舍的过去（依赖），一个象征着一个模糊的、充满恐惧但也可能蕴含一丝生机的未来（尝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依旧混合着膏药和外卖的腐朽气息。然后，他拉开了门，第二次将自己投入了门外喧嚣、刺眼、充满未知的真实世界。这一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医院那冰冷的审判台，而是一个可能将他推入更深社交恐惧、但也可能是唯一救命稻草的——蓝色建筑。口袋里，廉价的泳镜和失效的“砖头”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他此刻混乱心跳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