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阳台望远镜:窥见尘世的烟火(一)(2/2)
几乎没有犹豫。一种被荒诞感驱动的、近乎赌博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手指飞快地操作:下单,付款(¥35.00),地址选择同城自提。卖家发来一个定位,在一个老旧居民区深处,距离他这里不算太远。
三天后,黄昏。
梁承泽捏着那个装望远镜的、皱巴巴的环保购物袋,站在一栋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的老旧居民楼下。按照卖家给的地址,他爬上昏暗狭窄、散发着油烟和尿骚味的楼梯,敲响了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铁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凌乱、穿着褪色格子衬衫、戴着厚厚镜片的瘦高男人。他看到梁承泽手里的袋子,没多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东西放桌上。”
房间很小,几乎被各种仪器、工具、拆解的镜头和电子元件塞满,像一个微型的、杂乱无章的工作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金属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味道。男人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双筒望远镜,熟练地架在一个带有柔性夹具的工作台上。他拧亮一盏高亮度的台灯,雪白刺眼的光线瞬间笼罩了那个布满灰尘和锈迹的“古董”。
男人拿起一个细长的气吹,先吹掉浮尘。然后,他用棉签蘸取一种无色的液体,极其小心、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物镜和目镜的玻璃表面。动作轻柔而精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油污和灰尘在棉签下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略显浑浊但总算透光的玻璃。接着,他用细小的精密螺丝刀,小心地撬开锈死的转轴连接处,滴入几滴透明的润滑油,然后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尝试转动、松动那些锈蚀的部件。
梁承泽站在逼仄的房间里,看着男人专注的侧影和那双在厚厚镜片后闪烁着微光的眼睛。时间仿佛在这个充满机油和松节油气味的小空间里凝固了。胃部的灼痛依旧,但在这专注的、近乎仪式感的修复过程中,似乎被暂时遗忘。
大约一个小时后,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拿起修复好的望远镜,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看了看,又递还给梁承泽:“好了。基础清洁,除霉去污,转轴润滑了。镜片有轻微划痕和老化,中心成像还行,边缘畸变明显,凑合能用。¥35。”
梁承泽接过望远镜。入手的感觉依旧沉重冰冷,但外壳上的灰尘和油腻感消失了,露出底下黯淡的黑色金属本色。锈死的转轴现在可以勉强转动,虽然依旧有些滞涩。他学着男人的样子,将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瞳距和焦距(物镜筒上的橡胶调焦环也上了油,勉强能转动),对准窗外。
视野骤然拉近!
灰蒙蒙的天空下,对面那栋同样老旧居民楼阳台上的景象瞬间闯入眼帘:一个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几件晾晒着的、颜色黯淡的旧衣服,一个花盆里蔫头耷脑的绿萝,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一切都带着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很强的清晰度。镜片的老化和边缘畸变让画面有些模糊和扭曲,像透过一层布满水渍的毛玻璃看世界。但,这不再是手机屏幕里那种经过算法优化、色彩饱和到虚假的高清画面!
这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带着毛边和噪点的真实。
梁承泽的心,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他付了钱(¥35),将望远镜小心地装回那个皱巴巴的购物袋里,离开了那个弥漫着机油味的小房间。
回到出租屋的阳台,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灯如同无数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复眼,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低饱和度的、混杂着橙红与紫灰的浑浊光幕。喧嚣的车流声、模糊的喇叭声、远处广场舞聒噪的音乐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梁承泽再次拿出那个修复一新的(或者说修复到勉强能用)的双筒望远镜。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锈迹和机油味的真实感。他靠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栏杆上,像第一次拿起武器的新兵,笨拙地调整着瞳距和焦距。生涩的转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将望远镜的物镜,缓缓移向下方那片被霓虹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图景。视线在混乱的光源和粗糙的镜片中艰难地对焦、游移。
凌晨4点17分。
胃部的灼痛像背景音一样顽固地存在着,将他从浅薄的睡眠中拽醒。梁承泽蜷缩在冰冷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散发着汗味的外套。窗外是城市沉睡时最深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夜车声,像梦呓般划过。楼上402室的滴答水声,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他坐起身,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目光落在阳台角落那个黑色的望远镜上。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现在,能看到什么?
他拿起望远镜,推开阳台门。凌晨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湿润的露气,瞬间包裹了他单薄的身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深沉的、近乎墨蓝的夜色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街灯和写字楼的逃生指示灯,像散落的萤火虫。
他举起望远镜,冰冷的金属贴着眼眶。视线在黑暗中艰难地搜寻、对焦。镜片里的世界模糊、晃动,充满了噪点和眩光。
终于,在望远镜视野的右下角,一片被高大建筑物阴影笼罩的、相对昏暗的街角,一小团微弱而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焦距。
视野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临街早餐铺。没有招牌,只有一辆经过改装的三轮车,车斗上架着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白色蒸汽的蒸笼和一个黝黑的、烧着蜂窝煤的油锅。炉火在黑暗中跳跃着,映亮了两个忙碌的身影。
一个身材矮壮、围着油腻白围裙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镜头,用力揉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他赤裸着胳膊,肌肉在炉火的映照下线条分明,每一次揉压、摔打面团,都带着一种充满原始力量的节奏感。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了后背的汗衫。面团在他粗粝的大手下翻飞、折叠,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啪啪”声。
旁边,一个同样围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发髻的中年女人,正麻利地用一根长长的竹筷翻动着油锅里金黄色的油条。滋啦——滋啦——热油翻滚,升腾起更浓的白雾,裹挟着食物被高温瞬间催发出的、原始而霸道的香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冰冷的空气和望远镜粗糙的镜片,直接钻入梁承泽的鼻腔!是小麦淀粉在高温下的焦香,是油脂沸腾的浓郁,是食物最本真的、未被外卖塑料盒和长途配送所异化的味道!
女人时不时抬起头,用袖子擦一下额头的汗,看向身边揉面的男人,低声说句什么。男人头也不抬地应一声,揉面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亲昵的肢体语言,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无声的默契和支撑。蒸汽和油烟笼罩着他们,像一层温暖的、隔绝了外面冰冷世界的薄纱。
梁承泽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他眼眶生疼,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麻。但他浑然不觉。胃里的灼痛似乎被这遥远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暂时抚平了。他贪婪地看着,看着那团在黑暗中跳跃的炉火,看着那升腾的、充满生命力的蒸汽,看着男人手臂上滚落的汗珠,看着油锅里翻滚的金黄油条……
一种久违的、带着酸涩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极其缓慢地,浸润了他那颗被冰封太久、几乎麻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