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帕斯卡尔的芦苇与抖音鸡汤(2/2)
终于,在搜索结果的第二页,一个极其朴素的、没有任何配图的文字链接跳入眼帘: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布莱士·帕斯卡尔《思想录》片段
链接来自一个名为“哲学百科(测试版)”的网站,界面简陋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就是它!梁承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颤抖的手指狠狠点下那个链接!
页面跳转。加载的圆圈缓慢地旋转着。
一秒…两秒…三秒…
屏幕终于亮了。
没有鸡汤文,没有励志解读,没有西装男。只有一段不算长的、排版朴素的文字:
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因而,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正是由于它而不是由于我们所无法填充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才必须提高自己。因此,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
——布莱士·帕斯卡尔《思想录》第六编,第347节
梁承泽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很艰难。有些句子甚至需要反复咀嚼几遍。
“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 ——他想起了402室林森,想起了那条推送里的猝死程序员,想起了自己体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红字,想起了急诊室冰冷的地砖和胃镜管里黄褐色的油污。脆弱。极致的脆弱。
“宇宙毁灭了他…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他想起了那个西装男激昂的“伟大”和“不可战胜”,想起了抖音瀑布流里永无止境的喧嚣,想起了格子间里王经理冰冷的评估和小李隐秘的兴奋。宇宙(或者说这个庞大的、冷漠的系统)在乎过谁的死活吗?没有。它只是无知地、无情地运转着。
“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
“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
当读到这两句时,梁承泽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
尊严?
思想?
道德?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西装男和那些鸡汤文在叫嚣“伟大”和“不可战胜”,而帕斯卡尔的原话,却在平静地诉说脆弱中的尊严,诉说知晓死亡后的高贵,诉说“努力好好地思想”本身就是一种道德责任!
这和他理解的“思想”,和他被灌输的“思想”,和他这具行尸走肉所拥有的“思想”,截然不同!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羞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西装男那碗十五秒的鸡汤,不过是给猪食镀了一层可笑的、名为“伟大”的金粉!而他,梁承泽,这具被外卖、被屏幕、被算法、被格子间、被402室阴影所彻底驯化的躯体,甚至连理解这原初思想的能力,都显得如此贫瘠和可笑!
他配谈“思想”吗?
他有过“尊严”吗?
“努力好好地思想”?他的大脑早已被碎片信息塞满,被多巴胺劫持,被生存焦虑冻结,连集中注意力看完这短短一段话都感到疲惫不堪!他的“思想”,不过是算法推送的残羹冷炙,是电子牢笼里的条件反射!
“呃…呃…” 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挤出来。梁承泽死死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在泪水中扭曲、模糊。
就在这时——
屏幕顶端,毫无预兆地弹出一个刺眼的、覆盖了整段文字的鲜红色弹窗:
“尊敬的用户,您已试读完毕《思想录》精选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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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窗下方,是一个醒目的、绿色的“立即支付”按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支持微信/支付宝”。
付费墙!
一道冰冷、坚硬、闪烁着金钱符号的栅栏,粗暴地横亘在他与那句“努力好好地思想”之间!将他刚刚触碰到一丝思想微光的灵魂,毫不留情地挡在了外面!
¥29.9!
¥19.9!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承泽刚刚被帕斯卡尔唤醒的、极其脆弱的神经上!它精准地链接到他最深层的恐惧——药房塑料袋里那¥556.5的“生存成本”!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是他像一块电池一样在格子间里消耗生命换来的、薄如纸片的“净收入”!
为了看到一句完整的话,为了理解一句关于“思想尊严”的箴言,他需要付出相当于多少份外卖?多少粒奥美拉唑?多少小时被钉在工位上的麻木时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荒谬感和尖锐悲愤的情绪,如同失控的火山,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荒漠中渴到濒死的人,终于看到远处一抹虚幻的绿洲,却在狂奔而去时,被一道写着“矿泉水¥30一瓶”的铁丝网拦住!
“哈…哈哈哈…”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破碎、近乎癫狂的干笑。笑声在死寂的出租屋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
胃部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无数把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他痛得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T恤。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屏幕朝上。那个鲜红的付费弹窗,依旧固执地闪烁着,像一只贪婪而冷漠的眼睛。
他佝偻着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胃里的炭火仿佛烧穿了胃壁,灼痛感蔓延到整个腹腔,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额头顶着同样冰冷的地面,汗水混合着泪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肮脏的水迹。
“呃啊…呃…” 痛苦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缝隙里溢出。他蜷缩着,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彻底撕裂的叶子。
就在这极致的生理痛苦和巨大的精神冲击的夹缝中,一个冰冷彻骨、带着无尽悲凉和自嘲的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巨石,缓慢而清晰地浮现在他近乎空白的意识里:
芦苇?
我连一根被风吹折的芦苇都不如。
芦苇至少知道自己是芦苇。
而我……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布满冷汗和泪水的脸,视线模糊地投向地板上那块依旧亮着的手机屏幕。红色的付费墙弹窗,像一个巨大的、猩红的、由金钱符号构成的墓碑,死死压在那段关于思想与尊严的文字之上。
幽蓝的屏幕光,映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扭曲的痛苦表情,以及那双彻底被绝望和虚无吞噬的眼睛。
而我……只是一块……
明码标价的……
等待被知识付费榨干的……
电池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