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戴上防蓝光眼镜的泛黄世界（1/2）

镜片嵌入眼眶的瞬间，梁承泽感到世界被浸入陈年信纸的茶渍里。电脑屏幕的冷光软化成一团昏黄光晕，像透过琥珀凝视被树脂封印的电子甲虫。包装盒上标注的色温转换数据——4800K，此刻正以生理性眩晕的方式攻击他的前庭系统。

“防蓝光率42%，适合长期用眼人群。”店员的推销词在耳蜗里回响。梁承泽扶住工位隔板，视网膜边缘有灰色暗斑浮动。邻座同事的玫红色唇膏在镜片过滤下褪成枯萎的玫瑰，她敲击键盘的指尖像裹着蜡黄裹尸布。

数字牢笼的裂缝出现在黄昏。梁承泽摘下眼镜揉搓鼻梁，窗外晚霞正烧成冶艳的胭脂红。当他重新戴上眼镜，那片燃烧的天空骤然熄灭成灰烬色。某种尖锐的恐慌刺穿胸腔——防蓝光膜像给世界套上消音器，所有鲜活的色彩都被蒙上尸衣。

地铁广告屏的视觉暴力在镜片下被驯服。原本刺眼的荧光粉褪成柔和的藕荷色，电子大屏上扭动的偶像团体像上世纪默片里的鬼影。梁承泽靠车厢连接处站立，镜片倒映着几十块手机屏幕的幽光。那些蓝光被过滤后，他看清了屏幕后一张张枯槁的脸：眼睑浮肿如泡发的腐竹，瞳孔里飘着算法推送的电子雪。

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发来的照片里，老家院子的石榴树结满红果。在防蓝光镜片的扭曲下，那些石榴像挂在枝头的凝固血块。梁承泽猛地摘下眼镜，真实的红光灼得他眼眶酸胀。母亲紧接着发来语音：“泽啊，你爸采的蜂蜜给你寄了两罐...”

他重新戴上眼镜回复文字消息。镜片将手机屏幕调成昏黄，聊天框里跳出的字符像墓碑上剥落的铭文。

便利店冷柜的白光在镜片过滤下变成劣质黄油色。梁承泽拿起饭团，包装上的三文鱼片呈现可疑的灰粉。当扫码枪的红光穿透镜片，他视网膜上炸开一团污浊的橙色光斑。

“防蓝光眼镜？”店员突然搭话。女孩的湖蓝色美瞳在镜片下泛着沼气的幽绿，鼻翼钉着银色小环。“我去年也戴过，后来得了色觉敏感症。”她将找零硬币拍在柜台，金属撞击声在梁承泽耳蜗里荡出涟漪。“医生说是视锥细胞抗议呢。”

硬币在掌心渐渐焐热。梁承泽盯着收银台旁的关东煮锅，咖喱鱼丸在镜片过滤下像浸泡在尿液里的眼球。他冲出便利店，撞翻门口堆叠的啤酒箱。玻璃瓶爆裂的脆响中，防蓝光镜片将飞溅的琥珀色酒液幻化成缓慢泼洒的脓汁。

深夜的出租屋变成暗房。梁承泽在屏幕幽光里修改方案，防蓝光镜片将设计图上的克莱因蓝阉割成浑浊的靛青。客户在聊天框咆哮：“我要的是冲击力！不是性冷淡风！”他摘下眼镜揉搓眼眶，再戴上时聊天记录里的感叹号像一排滴血的獠牙。

手机突然推送防蓝光膜广告，模特瞳孔里反射着虚假的星空。梁承泽的视线粘在镜片边缘的微小划痕上——那是上周外卖洒落时溅上的油渍。油污在镜片放大下化作狰狞的蛛网，将视野切割成囚笼的栅格。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购物软件。防蓝光手机膜、防蓝光台灯、甚至防蓝光眼霜在首页瀑布流里奔涌。算法推送的标题刺痛瞳孔：《蓝光加速黄斑病变！》《电子屏辐射催人老！》。恐惧像冰凉的蜈蚣顺着脊椎爬行，他颤抖着加购了防蓝光床头灯。

暴雨夜被染成浑浊的橙黄色。梁承泽戴着眼镜蜷缩在床上，手机正播放ASMR视频。主播敲击麦克风的沙沙声被镜片扭曲成指甲刮擦朽木的噪音。窗外闪电劈开云层，防蓝光膜却将炽白的电光过滤成烛火般的昏黄。

他翻身摸到床头的《荒原》，书脊在手机微光中泛着暖黄。翻开扉页时，艾略特的诗句在镜片下洇成模糊的墨迹：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哺育着丁香，在死去的土地里

墨字在昏黄视野里游动如蝌蚪。梁承泽摘下眼镜，床头灯骤然亮起刺眼白光。书页上的诗句瞬间锋利如刀——在死去的土地里。他触电般关灯，黑暗如沥青灌满房间。

体检中心的荧光灯管在镜片下变成濒死的萤火虫。当色觉检测图推到眼前时，梁承泽的视界开始崩塌。

“请辨认数字。”医生敲打图册。

那本应是鲜红的“97”，在他的防蓝光镜片后融化成两滩铁锈。

“这张呢？”

藏青背景里的鹅黄线条扭曲成蛔虫形状。

医生皱眉翻页，色盲测试卡上的彩点突然在镜片折射下爆开，像打翻的颜料桶泼进脑髓。

“你戴这玩意儿多久了？”医生抽走色觉检测图。梁承泽报出数字，白大褂在镜片里晕染成尸衣的蜡黄。“视锥细胞过度代偿。”钢笔敲击桌面的节奏像倒计时，“长期过滤蓝光会导致色觉敏感度下降，就像总戴耳塞的人最后会聋得更快。”

诊断书在打印机里缓缓吐出。梁承泽盯着纸上的医学名词：获得性色觉障碍（蓝光剥夺型）。油墨小字在防蓝光镜片下洇成模糊的蚁群。

暴雨冲刷着城市。梁承泽站在便利店檐下，镜片将雨幕染成浑浊的橙汁。穿红雨衣的女孩冲出店门，那抹红色在镜片过滤下呈现败血症的暗紫。她奔向路口的黄衣骑手，两人在雨中相拥，像两株在毒液里交缠的菌类。

梁承泽的视网膜突然刺痛。视野中心迸出雪花噪点，防蓝光镜片像蒙上雾气的浴室玻璃。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树脂镜片边缘的微划痕在路灯下显形——那是无数次日复一日戴取留下的印记，如同年轮刻录着数字生活的磨损。

雨伞骨突然断裂。金属支架弹开时打飞了眼镜，镜片撞击地面发出水晶碎裂的清音。梁承泽僵立在雨中，世界骤然褪去昏黄滤镜。便利店霓虹招牌的猩红如动脉血喷溅在视网膜上，潮湿的柏油路反射着冷冽的银光，雨丝在路灯下织成钻石般锐利的网。

他弯腰拾起残骸。左镜片蛛网密布，右镜片彻底消失，钛合金镜框扭曲成痛苦的几何体。雨滴穿透残存镜片，在视野里折射出万花筒般的色块旋涡。

出租屋的黑暗带着毛茸茸的质感。梁承泽将破碎的眼镜扔进抽屉，备用手机的光晕刺得他流泪。购物软件推送着新款防蓝光眼镜广告，模特瞳孔里反射着虚假的银河。

他跌撞着扑向窗台。茑萝藤蔓已缠满铁栏，新生的叶片在暴雨冲刷下鲜翠欲滴。这绿色如此汹涌，像要冲破视网膜扑进他的脑髓。梁承泽颤抖着伸出手指，叶脉在指腹下凸起如搏动的血管。

远处街道传来急救车的鸣笛。红蓝光斑旋转着掠过墙壁，在茑萝叶片上投下妖异的紫影。梁承泽猛然拉紧窗帘，人造纤维隔绝了最后的天光。他在绝对黑暗里蜷缩起来，眼睑内部却开始燃烧——那些被过滤的蓝光，被扭曲的赤红，被谋杀的色彩，正在视觉中枢里发动叛乱。

光学实验室的数据冰冷如尸检报告：当480n以下波长的蓝光被持续过滤，视网膜神经节细胞会进入代偿性亢奋。视锥细胞在虚假的安全感中松懈，直到世界在昏黄滤镜下失血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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