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暴雨夜外卖超时，打赏按钮的赎罪感（2/2）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投向那扇被浑浊雨水彻底覆盖的窗户。窗外只有一片疯狂晃动的、模糊的灰白水幕。但他仿佛能透过这水幕，看到城市街道上那如同河流般奔涌的积水！看到被狂风吹倒的树木和杂物堵塞的道路！看到在齐膝甚至齐腰深的冰冷雨水中，一辆小小的、脆弱的、闪烁着微光的外卖电驴，正像一个渺小的、倔强的蚂蚁，在滔天的洪流和肆虐的狂风中，摇摇晃晃、艰难无比地……挪动着！
骑手李**。一个他从未见过、只是一个符号的名字。此刻，这个符号瞬间被赋予了血肉和重量！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场天灾里的人！一个顶着足以把人掀翻的狂风、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冒着被倒塌物砸中、被失控车辆撞飞的风险，只为了将一份或许早已冰冷的“黯然销魂饭”，送到他这个蜷缩在干燥牢笼里的、暴躁的顾客手中！
他刚才在想什么？投诉？差评？
一股强烈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羞耻感，混合着冰冷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狠狠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胃里的灼痛感被这巨大的心理冲击彻底覆盖！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黑暗中瞬间变得滚烫！额头上的冷汗不再是愤怒的，而是混杂着无地自容的冷汗！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订单页面的最下方，在骑手信息和预计送达时间（已消失）的
按钮是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小小的硬币图标。旁边一行小字：
“打赏骑手，传递温暖”。
打赏。
这个按钮，梁承泽过去无数次看到过，却从未在意过，甚至觉得是平台用来道德绑架的花招。但此刻，这个小小的、灰色的按钮，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被羞耻感灼伤的灵魂上！
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赎罪般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去弥补刚才内心那丑陋的、充满恶意的揣测和怒火！去抵消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对陌生人的巨大愧疚！去为自己这个躲在干燥洞穴里、却对风雨中挣扎者心生怨怼的懦弱灵魂，寻求一点点可怜的、虚假的救赎！
手指，那只刚才还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想要按下投诉键的手，此刻带着一种更加剧烈、却截然不同的颤抖，伸向了那个浅灰色的打赏按钮！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距离按钮只有几毫米。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在跳动。
打赏多少？默认选项跳了出来：2元，5元，8元，15元……
太少了！2块？5块？这怎么能表达他的歉意？这怎么能赎买他内心的安宁？这怎么能对得起那个泡在冰水里的骑手？！
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点向了那个最高的选项——15元！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15元”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手机屏幕顶端的状态栏——那个显示着可怜余额的银行APP图标。
余额：￥ 87.36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盆更加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熄了他赎罪冲动的一部分火焰！手指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15块！这几乎是他明天一整天的伙食费！是他抽屉里那部碎屏手机维修费的几十分之一！是他这个月捉襟见肘的生活预算里，一笔不小的开支！
值得吗？为了一个陌生人？为了这份可能早已冰冷的、价值不过二十多块的盒饭？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赎罪感？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轰隆隆——！” 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仿佛在质问他的犹豫！
那个骑手……他还在雨里泡着……
羞耻感和对金钱的吝啬，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在他心头疯狂地撕咬、纠缠！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15元”的选项！胃部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内心的激烈冲突，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痛苦地弓起了腰！
打赏？不打赏？
打赏多少？
打赏15块，他明天可能就要饿肚子。
不打赏，或者只打赏2块，他感觉自己像个卑劣的小人，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刚才内心的恶念。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的风雨声、手机屏幕幽幽的光芒、胃部的绞痛、额头的冷汗、还有心头那两条疯狂撕咬的毒蛇……这一切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最终，在巨大的心理煎熬和胃部剧痛的双重逼迫下，梁承泽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自我妥协般的颤抖，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从“15元”的选项上移开。
然后，以一种近乎自虐的速度，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向了那个最低的选项——
“￥2.00”
“嗒。”
指尖落下的触感，清晰得如同枪声。
屏幕瞬间弹出一个金色的、小小的硬币动画，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叮铃”音效。一行小字浮现：
“您已打赏骑手 2.00 元！感谢您的善意！”
2块钱。
完成了。赎罪完成了？
梁承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和那个转瞬即逝的金币动画。没有如释重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如同吞下了一只苍蝇般的恶心感！
胃部的绞痛骤然加剧！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因为极度的自我厌恶和生理不适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2块钱！他像打发乞丐一样，用2块钱，试图买回内心的平静，试图洗刷自己的卑劣！这行为本身，比刚才的恶念更加丑陋！更加廉价！更加令人作呕！
“呃……呕——！！！”
他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一股灼热的、混合着强烈胃酸和苦涩胆汁的液体，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猛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呕——咳咳咳——！！”
他猛地从沙发上滚落下来！身体蜷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剧烈的呕吐如同开闸的洪水，席卷全身！他对着布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地板，毫无尊严地、痛苦地喷射着胃里空空如也的酸水和胆汁！灼热的液体疯狂地灼烧着他的喉咙、食道！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腹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眼泪、鼻涕、混合着胃液的酸臭液体，糊满了他的脸颊！
“呃啊——咳咳——呕——！！”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痉挛！呕吐物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如同迟到的丧钟，骤然在门外响起！盖过了风雨声，盖过了他的呕吐声！
“外卖！！” 一个极其嘶哑、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男声穿透门板，闷闷地传了进来。
梁承泽的呕吐瞬间停滞！他像被施了定身咒，身体僵硬地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板上，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呕吐物的混合物。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防盗门！
门外，是他用2块钱“赎罪”的对象。
门内，是他一地狼藉的、散发着酸腐恶臭的、卑劣的呕吐物。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更强烈的恶心感和那深入骨髓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像一尊被彻底冻僵的泥塑，蜷缩在呕吐物的包围中，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性反胃而无法控制地、间歇性地抽搐着。
门外的敲门声停顿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更加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咚咚咚！外卖放门口了！” 那个嘶哑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更近了些，仿佛就贴在门板上。
紧接着，梁承泽清晰地听到了塑料袋被轻轻放在门口地面上的“窸窣”声。
脚步声响起。沉重、疲惫、带着水渍拖沓的声音。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呼啸的风雨声中。
他走了。
梁承泽依旧僵硬地蜷缩着。过了许久，许久。他才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地板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投向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门外，放着他的“黯然销魂饭”。一份被暴雨浸泡过、可能早已冰冷的饭。一份他用2块钱“善意”打赏换来的饭。
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烧般的剧痛和那冰冷的、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而那部被他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幽幽地亮着，映照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映照着他因痛苦和羞耻而扭曲、沾满污物的脸；映照着地板上那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也映照着订单页面上，那行冰冷的小字：
“打赏 ￥2.00 已送达骑手。”
在屏幕幽光的映照下，那小小的“￥2.00”，如同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烙印，深深地、耻辱地……刻在了他灵魂的呕吐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