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卖APP年度报告：227单黯然销魂饭（1/2）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苍白墓碑。凌晨02：19。梁承泽蜷缩在沙发那个被身体压出的、深陷的凹痕里，像一具被遗弃的标本。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甸甸的麻木感，不是饥饿，也不是饱胀，是一种被反复填塞劣质燃料后彻底熄火的空洞。口腔里残留着最后一份外卖——某种廉价速食拌饭——那油腻酱汁和味精混合后的苦涩余味，舌根微微发涩。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酸胀的神经。大脑被短视频轰炸后的碎片塞满，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手指却像拥有独立意志的爬虫，在冰冷的屏幕玻璃上无意识地滑动、点击。一个APP图标被点开，又一个。色彩斑斓的界面在眼前飞速切换，如同永不停歇的旋转木马，载着他驶向更深沉的麻木。
突然——
“叮！”
一声清脆、欢快、如同圣诞铃铛般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死寂！
紧接着，手机屏幕被一片极其明亮、极其刺眼的玫红色光芒完全占据！饱和度之高，几乎灼伤梁承泽干涩的视网膜！伴随着一阵激昂、充满节日氛围的电子管弦乐前奏，几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卡通艺术字，伴随着跳跃的动画效果，轰然占据整个屏幕：
“亲！您的202X年度外卖报告已生成！快来开启您的专属美食记忆之旅吧！”
梁承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噪音刺激得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眉头紧紧皱起。心脏因为这猝不及防的“惊喜”而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抗拒。年度报告？又是这些该死的、算法精心炮制的所谓“仪式感”！像一场强制的、无人喝彩的独角戏表演。
他想关掉。手指下意识地移向屏幕左上角的返回箭头。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返回键的瞬间，屏幕上极具诱惑力的动画还在继续：一只胖乎乎的、戴着厨师帽的卡通熊，正捧着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礼物盒，盒子自动打开，喷涌出五颜六色的虚拟彩带和爱心，背景是不断旋转的、象征各种美食的卡通图标——汉堡、披萨、奶茶、炸鸡……配乐也适时地变得更为煽情和温柔。
“点击开启，重温您舌尖上的365天！” 一行闪烁的邀请语出现在卡通熊下方。
梁承泽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着。胃里那股沉甸甸的麻木感似乎被这鲜艳的画面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疲惫的大脑在拒绝，但一种更深层的、被算法驯化出的好奇和某种扭曲的期待感，却像藤蔓般悄然滋生。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最终，指尖还是落了下去。不是返回键，而是那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礼物盒。
屏幕瞬间切换。
玫红色的炫目背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故作深沉的、偏灰蓝的“高级感”底色。背景音乐也换成了舒缓的、带着点忧郁气质的钢琴旋律。屏幕中央，一个简洁的、被柔和光晕包裹的白色卡片缓缓浮现。
卡片顶端，一行优雅的手写体艺术字：
“致：最懂生活的美食家——梁承泽先生”
梁承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美食家？一个靠外卖续命、蜷缩在十平米出租屋里的行尸走肉？这称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辛辣的讽刺。胃里那股麻木感似乎更沉重了。
卡片下方，一行加粗的、银灰色的数字如同冰冷的墓碑，缓缓升起、定格：
“202X年，您与“饿了吗”共度了 365 天。”
365天。每一天。没有遗漏。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梁承泽麻木的外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原来……原来自己是这样活过了一整年？每一天，都被记录在案，都被精准地刻上了外卖的烙印？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茶几上堆叠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空餐盒，又迅速移开视线。
卡片下方，一行小字如同幽灵般浮现：
“您是全平台最忠诚的TOP 1%用户！”
旁边还有一个微小的金色皇冠图标在旋转闪烁。
忠诚？TOP 1%？梁承泽只觉得一股苦涩的液体涌上喉头。是忠诚于外卖，还是忠诚于这该死的、无法摆脱的孤独和懒惰？这顶虚拟的皇冠，戴在他头上，只感觉无比沉重和讽刺。他几乎能想象出算法在后台为他精准画像：一个深陷孤独泥潭、丧失生活能力、被外卖驯化的完美数据样本。
屏幕自动下滑。背景变成了温暖（或者说刻意营造温暖）的橙黄色。一张巨大的、占据半个屏幕的卡片出现。
卡片中央，一个精致的、如同美食摄影棚出品的高清图片占据了核心位置——一份被精心摆盘过的、淋着琥珀色酱汁的盖浇饭。酱汁浓郁，包裹着大块的、油亮的肉块（可能是鸡肉或猪肉），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西蓝花和几粒金黄的玉米粒，一颗完美的溏心煎蛋覆盖其上，蛋黄呈现出诱人的半流动状态。构图完美，光线柔和，色泽饱满到失真。图片下方，一行浪漫的手写体艺术字：
“‘黯然销魂饭’—— 这是您202X年度最深沉的热爱”
紧接着，在这张美得虚假的图片旁边，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如同判决书般的数字轰然砸下：
“您全年共点购 227 次！”
227！
这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承泽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呼吸猛地一窒！瞳孔瞬间收缩！
227次！平均下来，几乎每隔一天半，他就要点一次这同一份“黯然销魂饭”！这个庞大到荒谬的数字，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无情地映照出他这一整年生活的全部真相！单调！重复！封闭！绝望！
他盯着那张被美化到极致的“黯然销魂饭”图片。记忆的闸门被这冰冷的数字轰然冲开！那些真实的、属于他的“黯然销魂饭”瞬间涌入脑海，与眼前这张精美的图片形成惨烈而荒诞的对比：
是深夜加班回来，瘫在沙发上，手指麻木下单，送到时酱汁已经凝固、米饭干硬发黄的那一份。
是周末昏睡到下午，被胃痛唤醒，胡乱点来，胡乱扒拉几口就丢在一边，最后在茶几上变馊发酸的那一份。
是无数次在格子间里，趁着午休间隙，对着电脑屏幕，味同嚼蜡、只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机械吞咽的那一份。
是胃病发作时，明明毫无胃口，却因为不知道还能吃什么、懒得思考，最终还是点了它，然后对着油腻的肉块反胃干呕的那一份……
那些真实的饭，装在廉价的塑料餐盒里，酱汁浑浊油腻，肉块是僵硬的边角料，青菜蔫黄发黑，米饭黏成一坨……它们的气味是隔夜的油脂味，是廉价调味品混合的工业气息，是孤独和绝望在胃里发酵的味道！
而此刻屏幕上这张图片……这张被精心PS、打光、摆盘过的“艺术品”……它代表的是什么？是他227次的自我放逐？是他227次向孤独和惰性的投降？是他一整年味觉的彻底麻木和精神的空洞？
“呃……” 梁承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昨晚那份廉价拌饭的油腻感混合着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身体因为反胃而微微痉挛！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屏幕无情地继续下滑，仿佛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无视他的痛苦。
背景变成了深夜的深蓝色，点缀着几颗闪烁的星星（像素级的）。一张新的卡片出现。
“深夜食堂的常客 ”
一行小字飘过。下方是一个醒目的柱状图，清晰地显示着：
“您最常点餐时段：00：00 - 02：00”
柱状图高高耸立，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紧接着：
“这一年，您有 68 个夜晚，与美食相伴至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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