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粮道危机 （中）：请君入瓮（1/2）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中军大营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唯有巡夜士卒手中的火把，如同游弋的萤火，在营垒栅栏间明明灭灭。远处，奉集堡方向的天空被常胜主力大军的营火映照得微微发亮，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然而，在大营东北角，那顶属于“方略执行处”的行军大帐内，烛火却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辽东冬夜渗入骨髓的寒意。徐承志依旧坐在沙盘前，但沙盘上的内容已与白日有所不同。代表粮道的粗线旁，多出了许多新的、细致的标记：红色的三角代表预设的明军伏击阵地，蓝色的虚线代表可能的敌军渗透路线，黑色的叉代表需要加强警戒或设障的要点。沙盘边缘，还摆放着几张临时绘制的、更为精细的野狐峪周边地形草图。

韩成和耿瓛已经分别前往护粮军和夜不收队伍传达指令、执行侦察任务。此刻陪在帐内的，是刚刚被秘密召来、一脸肃杀之气的郭英。

这位以勇猛刚烈着称的老将，身上还带着鞍山驿攻城战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甲胄未卸，只是解下了沉重的头盔抱在怀中。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沙盘上徐承志新标注的那些符号，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是奉常胜之命，率本部骑兵作为大军右翼遮蔽和机动力量，驻扎在距离中军不远的一处高地上。方才接到徐承志以“方略执行处”名义发出的紧急密令，让他颇为意外，但出于对常胜的绝对服从和对徐承志在鞍山驿表现出的那份“眼力”的些许认可，他还是夤夜赶来了。

“……所以，大小姐，”郭英听完了徐承志对敌情的分析和初步布置，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里仍带着惯有的直率与质疑，“你就凭几个商人的闲话、几串马蹄印子，还有西平堡那边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就断定有那么一股子鞑子精骑，绕了几百里地，摸到咱们屁股后头，想咬咱们的粮道？还要老子带着骑兵，大半夜的跑到野狐峪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蹲着？”

徐承志对郭英的态度并不意外。她放下手中的炭笔，抬起清澈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这位沙场宿将：“郭将军，承志岂敢仅凭臆测便劳动将军大驾。情报虽零散，但指向一致，时机、动机、路径皆可相互印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粮道安危，关乎十万大军存亡，更关乎奉集堡决战成败。若因我等疏忽，致使粮道有失，将军与承志，皆万死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况且，将军不觉得，若真有一支如此悍勇狡诈的敌军潜伏在侧，而我军毫无察觉，才是最大的危险吗？届时他们选择的攻击时机和地点，恐怕就不是我们能预料的了。与其整日提心吊胆，防备不知从何而来的冷箭，不如主动设局，引蛇出洞，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郭英盯着徐承志看了片刻，忽然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显得微黄的牙齿，笑声粗嘎：“嘿！你这女娃娃，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心思也够狠！行，老子就信你这一回！说吧，怎么个‘请君入瓮’法？老子手下的儿郎，可不是去野狐峪喝西北风的！”

见郭英被说动，徐承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随即又被严肃取代。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野狐峪的核心区域。

“野狐峪，形如其名，谷地狭窄蜿蜒如狐径，两侧丘陵虽不甚高，但林木丛生（虽是冬季，仍有枯木灌丛可作掩护），且有多条岔道小径与之相连，便于隐蔽和撤离。传统护粮，多注重峪口和谷中平坦处的守卫，对于两侧丘陵及后方岔道的警戒往往不足。” 木棍在沙盘上野狐峪两侧的丘陵地带点了点，“此处，便是将军骑兵的藏身之处。”

郭英凑近细看，点了点头：“这地方选得刁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能藏住马匹人影。鞑子若从谷中过，正好挨打。可是，大小姐，鞑子也不傻，他们既然敢来劫粮道，必定会先派探马把谷里谷外摸个遍。老子几千骑兵，还有车营那些大家伙，怎么藏才能不让鞑子察觉？”

“这便是关键所在。”徐承志木棍移动，指向野狐峪入口外约五里的一片缓坡，“明日开始，护粮军会故意减少途经野狐峪的运粮车队规模和护卫力量，做出运力不继、守备松懈的假象。同时，我会让护粮军主将，在野狐峪入口及谷中显眼处，多设一些简陋的、看似匆忙搭建的岗哨和拒马，但暗地里，将真正的精锐护粮兵和车营战车，分批、趁夜色或利用地形掩护，预先部署到将军藏兵处的反斜面或密林之后。车营战车可拆卸部分部件，分散伪装，骑兵马匹衔枚裹蹄，人员严禁喧哗、生火，昼伏夜出。”

她看向郭英：“郭将军的骑兵，需在明日天黑之前，分批秘密抵达预定埋伏区域。同样，马匹衔枚，蹄裹厚布，选择背风、隐蔽的山坳或林间扎营。白日严禁任何可能暴露的大规模活动。我会协调夜不收，暂时‘清理’野狐峪周边较大范围的游骑哨探，既避免我军埋伏暴露，也给敌军造成此区域防御空虚的错觉。”

郭英摸着下巴上的硬胡茬，眼中精光闪动：“虚虚实实……有点意思。那，怎么确定鞑子一定会上钩？又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这需要耿瓛那边的侦察结果，以及……持续的‘诱饵’投放。”徐承志道，“我已命韩成协调护粮军，从明日起，每隔一日，便有一支规模‘适中’（既不能太大让敌人生疑，也不能太小毫无价值）、护卫‘薄弱’的运粮车队，在午时前后通过野狐峪。车队会刻意放慢速度，露出疲态。同时，在野狐峪以西、北两个方向的几条次要道路上，也会安排一些伪装成运粮队的诱饵，故意露出破绽，引导可能存在的敌军侦察向野狐峪集中。”

她走回案几，拿起几张草图和一份清单：“这是野狐峪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形图，我已标注出最适合骑兵突击的出击阵地、截击路线，以及需要重点封锁的逃跑岔道。这是车营战车与步兵配合，构建临时防御阵地所需的物资清单和时间预估，请将军过目，并与护粮军主将具体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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