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堡垒的陷落(2/2)
战斗短暂而血腥。冲锋枪在密闭空间里是毁灭性武器,子弹在混凝土墙壁上反弹,形成致命的跳弹。法军虽然勇敢抵抗,但装备和训练处于劣势。
两分钟后,战斗结束。所有法军阵亡,德军三人受伤。
拜尔检查大厅。电报机还在运作,打印着加密信息;地图桌上铺着沃堡的详细平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防御部署;一个沙盘显示着整个凡尔登战区的态势。
“摧毁所有设备,”队长命令。
士兵们用手榴弹和炸药破坏通讯设备,烧毁文件。但拜尔注意到一个细节:沙盘上的德军兵力标记远远超过了他所知道的实际情况。法军显然高估了德军的兵力,或者……德国确实投入了比前线士兵所知更多的部队。
“中士,这里有地道,”一名士兵喊道。
大厅侧面有一个隐蔽的楼梯,通向更深的地下。楼梯口有新鲜脚印。
“追!”
他们沿着楼梯向下。楼梯很长,旋转下降,估计深入地下至少三十米。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门,半开着。门内传来微弱的灯光和……音乐?是手风琴的声音,演奏着一首悲伤的法国民歌。
拜尔示意士兵们放轻脚步。他们悄悄靠近门口,向里窥视。
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这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看起来被改造成了临时避难所。大约三十多人聚集在这里:有穿军服的士兵,有穿平民服装的男女,甚至有几个孩子。中央,一个年长的法军士兵正在拉手风琴,其他人安静地听着,有些人低声跟着哼唱。
角落里堆放着食物和水箱,墙边铺着毯子和睡袋。这些人显然已经在这里躲藏了很长时间,可能是堡垒被围困后就藏在这里的守军家属和不愿意投降的士兵。
手风琴声停止了。拉琴的老兵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德军。他没有惊慌,只是平静地放下乐器。
“终于来了,”他用法语说,然后换成生硬的德语,“我们投降。条件是保障平民安全。”
队长走进房间,枪口没有放下:“所有人举起手,靠墙站好。”
法国人顺从地照做。士兵们开始搜查房间,收集武器。拜尔注意到,这些法军士兵的武器大多老旧,弹药也不多,显然不是主要战斗部队。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队长问。
“从4月就在这儿,”老兵回答,“炮击太猛烈,上级命令我们保护平民撤到这里。通讯断了,不知道外面情况。食物和水快没了,所以……就这样。”
“堡垒其他地方还有抵抗吗?”
老兵摇头:“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三周了,只听到上面的爆炸声和枪声。可能还有人在战斗,可能……都死了。”
队长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命令:“平民和伤员由两人护送回地面,交给医疗部队。战斗人员……押送战俘营。”
拜尔负责押送。当他和另一名士兵带着这群平民和伤员沿着楼梯向上走时,一个大约七八岁的法国女孩抬头看着他,用清晰但口音很重的德语问:“先生,战争结束了吗?”
拜尔低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战争远未结束?告诉她凡尔登之后还有更多战斗?告诉她她的父亲或兄弟可能已经死了?
“今天,在这里,结束了,”他最终说,知道自己在撒谎,但无法说出真相。
女孩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抓紧了她母亲的手。
当他们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堡垒的缺口照进来,可以看到外面弥漫的硝烟和远处持续的炮声。沃堡的战斗确实结束了,但凡尔登的战斗还在继续。
在堡垒主入口,德军士兵正在升起帝国军旗。那面黑白红三色旗在晨风中展开,在布满弹孔的堡垒上方飘扬。
拜尔看着那面旗帜,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四个月,无数死亡,无数牺牲,就为了占领这一堆破碎的混凝土,为了升起一面旗帜。
他想起那个法国女孩的问题:“战争结束了吗?”
不,孩子,他想,战争不会结束。沃堡陷落了,还有杜奥蒙堡,还有304高地,还有默兹河西岸,还有凡尔登城,还有法国,还有整个欧洲。战争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每次你以为醒来时,都发现只是进入了另一层梦境。
施特拉赫维茨少校走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我们做到了,中士。沃堡是凡尔登防御体系的核心。拿下这里,西岸的大门就打开了。”
“代价呢?”拜尔问,自己都惊讶于问题的直接。
少校的笑容消失了:“代价……很大。初步估计,攻击沃堡的部队伤亡超过三千。但法军损失更大,至少五千。而且我们占领了战略要地,这是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
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胜利。拜尔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受伤的士兵,那些在堡垒地下室里等死的法国平民。这些都可以用数字衡量,只是没有人愿意去计算。
“下一步是什么,少校?”
施特拉赫维茨指向西方,凡尔登城的方向:“下一步是那座城市。总参谋部计划在两周内发起总攻,渡过默兹河,直捣凡尔登。届时,整个法国的脊梁将被折断。”
拜尔望向那个方向。凡尔登城在晨雾中隐约可见,像海市蜃楼,像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
他知道他会参加那场总攻,会渡过默兹河,会冲向那座城市。不是因为爱国热情,不是因为对胜利的渴望,只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会做的事了。战斗,前进,生存,直到无法继续。
战争已经重塑了他,就像它重塑了沃堡,重塑了凡尔登,重塑了整个欧洲。现在,他只是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沿着预设的轨道向前滚动,无法停止,无法转向,只能等待磨损、损坏、最终被替换。
“准备转移,”施特拉赫维茨说,“明天我们向默兹河推进。更多的战斗在等着。”
是的,更多的战斗在等着。拜尔整理装备,检查武器,准备离开这座刚刚陷落的堡垒。在他身后,帝国军旗在晨风中飘扬,宣告着德军的“突破”,宣告着凡尔登战役的“转折点”。
但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事实:突破只是意味着进入更深的战场,转折只是意味着面临更残酷的战斗。沃堡陷落了,但战争远未结束。
在凡尔登的这片废墟上,在1916年6月7日的这个清晨,德军确实取得了突破。但突破之后不是胜利,而是更漫长的道路,更沉重的代价,更深的绝望。
拜尔走向集结区,加入行进的队伍。在他周围,更多的德军部队正在调动,更多的火炮正在部署,更多的士兵正在准备下一轮进攻。
战争还在继续。凡尔登还在燃烧。而他们,这些前线的士兵,只能继续前进,直到前进的力气耗尽,直到战争的逻辑终结,直到……直到某种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晨光中,沃堡的废墟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纪念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勇敢与怯懦,牺牲与屠杀,胜利与失败。而在它上方,那面德国军旗飘扬着,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哀悼什么。
拜尔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旗帜,然后转身,继续前进。
这就是他的战争,这就是凡尔登,这就是1916年的夏天:没有终结的突破,没有尽头的战斗,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在默兹河的对岸,凡尔登城等待着,像下一个目标,像下一个坟墓,像这场战争的下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