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战争的馈赠(2/2)
“但我们面临材料短缺,”约翰森小心地说,“特种钢材的供应……”
“我们会解决,”施泰因打断他,“重要的是进度。战争不会永远持续,德国需要为战后时代做准备。”
战后时代。这个词让约翰森心中一动。当战争结束时,这疯狂的繁荣会怎样?船厂扩建了三倍,工人增加了五倍,订单排到1920年。但如果和平突然降临,这些油轮、货轮、军舰要卖给谁?
“少校先生,”他试探地问,“德国是否考虑过战后的贸易协定?挪威造船业希望与德国建立长期合作。”
施泰因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德国是挪威最自然的合作伙伴。战后,欧洲将需要重建,航运将需要扩张。挪威造船业……将在新的欧洲秩序中占有重要位置。”
新的欧洲秩序。又一个令人不安的词语。约翰森知道德国人的野心:他们不仅要赢得战争,还要重塑欧洲。而在那个新秩序中,挪威会是什么位置?平等的伙伴?还是经济附庸?
但他没有追问。追问没有意义,追问可能危及合同,危及繁荣。
参观结束后,约翰森独自站在船坞边,看着巨大的船体逐渐成形。这些船将悬挂挪威国旗,由挪威船员驾驶,但为德国服务。它们将运输石油、铁矿、木材,支撑德国的战争机器。
而他,托尔·约翰森,挪威最成功的造船商之一,是这个过程中的关键一环。
他应该感到自豪吗?还是应该感到羞愧?
他不知道。在战争的迷雾中,道德指南针已经失灵,唯一清晰的是利润表和银行账户。
---
7月,斯德哥尔摩,外交大臣官邸
外交大臣克努特·瓦伦贝里——央行行长的兄弟——正在会见英国驻瑞典大使。
“大使先生,”瓦伦贝里平静地说,“瑞典理解英国的关切。但我们是一个中立国家,有权与交战双方进行贸易。”
英国大使霍勒斯·朗博尔德爵士克制着怒气:“贸易?你们向德国出口的铁矿砂可以制造多少炮弹?多少战舰?每一吨瑞典钢铁都在延长战争,都在导致更多英国士兵的死亡!”
“而英国封锁导致的德国饥荒,又在导致多少平民的死亡?”瓦伦贝里反问,“大使先生,这是一个道德困境,没有简单的答案。瑞典选择的是保护本国人民的利益。”
“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
“在这场战争中,每个人都在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瓦伦贝里站起身,结束会谈,“瑞典的立场不会改变。除非英国能够提供比德国更好的条件——不仅仅是经济条件,还有安全保障。”
会谈不欢而散。但瓦伦贝里知道,英国大使说的部分是对的。瑞典的繁荣建立在战争的痛苦之上,建立在德国的需求和英国的容忍之间脆弱的平衡之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斯德哥尔摩的夜景。这座城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富有、都忙碌、都光鲜。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新的汽车行驶在街道上,新的商店里摆满了奢侈品。
但在这光鲜表面下,是深深的不安。瑞典人知道他们的繁荣是借来的,是用鲜血换来的,是可能随时消失的幻影。
德国赢得战争会怎样?瑞典可能成为附庸。
英国赢得战争会怎样?瑞典可能被惩罚。
战争无限期持续会怎样?瑞典可能被拖入冲突。
没有安全的选项,只有风险的选择。而瑞典政府选择了繁荣,选择了现在,把未来交给命运。
---
8月,奥斯陆,哲学家俱乐部
一小群知识分子聚集在俱乐部昏暗的图书室里,讨论着挪威的处境。
“我们正在出卖自己的灵魂,”诗人西格丽德·温塞特激动地说,“每一克朗的利润都沾着鲜血。英国人的,德国人的,还有我们自己的——那些在海上丧生的船员的鲜血。”
经济学家拉格纳·弗里施反驳:“但我们避免了战争!挪威没有像比利时那样被占领,没有像法国那样被摧毁。我们保护了国家,保护了人民。”
“以什么为代价?”历史学家哈尔夫丹·科特问,“中立的原则?道德的立场?还是我们作为独立国家的尊严?”
“尊严不能当饭吃,”弗里施坚持,“看看实际成果:挪威人均收入增长了两倍,失业几乎消失,基础设施大规模改善。战争结束后,挪威将比任何参战国都更强大、更富有。”
“但如果德国赢得战争呢?”温塞特追问,“那个新欧洲秩序中,挪威会是什么?德国的原料供应地?军舰的建造基地?经济殖民地?”
沉默降临。这是每个人都在思考,但很少公开讨论的问题。
科特最终说:“也许这就是小国的命运: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我们无法决定战争的结局,只能尽量保护自己。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变得富有……那是幸运,还是诅咒?”
没有人能回答。在战争的阴影下,所有答案都显得苍白无力。
聚会结束后,温塞特独自走在奥斯陆的街道上。城市灯火通明,剧院里在上演新戏,餐厅里坐满了食客,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繁荣是真实的,但也是脆弱的。就像北极的冰层,表面坚固,
她想起父亲的话:“孩子,记住:战争不会真正结束。它只会改变形式。今天的利润,可能成为明天的债务。今天的盟友,可能成为明天的敌人。今天的繁荣,可能成为明天的灾难。”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开始懂了。
---
9月,哥本哈根,贫民区
与斯德哥尔摩和奥斯陆的光鲜不同,哥本哈根的贫民区里,战争繁荣只是遥远的传闻。
玛莎·延森在面包店外排了两个小时队,终于买到了当天的配给面包——比上周又小了,价格又涨了。她的丈夫在农场工作,但农场主把最好的产品都出口到德国,留给丹麦人的只有次品和剩余。
“妈妈,我饿,”小女儿安娜拉着她的衣角。
玛莎掰下一小块面包递给女儿,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包好。她听说瑞典和挪威的人多么富有,工作多么充足,商品多么丰富。
为什么丹麦不同?因为丹麦离德国太近?因为丹麦的农业被德国控制得太紧?还是因为丹麦政府太软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生活越来越艰难,而所谓的战争繁荣,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个残酷的笑话。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一群年轻人在墙上涂鸦:“不要德国面包!”“丹麦属于丹麦人!”
警察很快赶来,驱散了人群,擦掉了涂鸦。但口号已经留下,不满已经种下。
玛莎快步离开。她不想惹麻烦,她只想养活家人。但在内心深处,一个问题在滋长: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这样的繁荣,到底是谁的繁荣?
---
1917年秋,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战争进入第四年,北欧的繁荣达到了顶峰,但也显露出裂痕。
在瑞典,罢工开始增加。矿工、钢铁工人、码头工人要求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更高的工资。他们知道瑞典工业利润丰厚,知道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
在挪威,船东和船员的矛盾激化。船员们要求危险津贴,要求更安全的航行条件。他们知道船东的财富建立在自己的生命风险之上。
在丹麦,城市和乡村的对立加剧。农民因出口而致富,城市居民因食品短缺而贫困。社会分裂,政治极化。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两个巨人的阴影:德国和英国。德国需要北欧的资源,英国需要阻止德国获得这些资源。北欧国家在夹缝中舞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繁荣是真实的,但不平等。增长是显着的,但不稳定。中立是宣称的,但不纯粹。
这就是战争的馈赠:财富与道德困境,增长与依附,安全与风险。北欧国家获得了它们想要的——避免了战争的直接破坏,实现了经济飞跃。但它们付出的代价,将在未来几十年中逐渐显现。
在斯德哥尔摩的银行,在奥斯陆的船坞,在哥本哈根的农场,人们继续工作,继续赚钱,继续生活。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当战争结束时,这一切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只能继续前进,在战争的馈赠和代价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
而北海的波涛继续涌动,记录着这一切:财富与鲜血,繁荣与代价,中立与妥协。在战争的宏大叙事中,北欧的故事是一个复杂的篇章,既不是纯粹的英雄史诗,也不是简单的道德寓言。
它是现实,混乱、矛盾、令人不安的现实。就像战争本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