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荒，相食（1/2）

第134章 大荒，相食

从村口向內走去，沿途几乎看不到活人的踪跡，只有倒毙在路旁、庭院中，正在逐渐腐烂的“枯骨”，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恶臭。

村西头，一户姓田的农户家附近，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几乎看不出性別的小小人影，正步履蹣跚、摇摇晃晃地试图向村西边的荒山爬去。

她身上槛褸的衣衫空荡荡地掛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没走出多远，她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了一截早已枯死的树桩旁，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真累啊————也不知道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声若游丝，如同梦囈般喃喃自语。

她叫田满穗。

她非常喜欢这个名字，这是她那没什么文化的农人父母，所能想到的既好听又寓意美好的名字一期盼著粮食满仓，稻穗丰收。

可惜，自她记事起，“满穗”就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她从未真正见过稻穗丰满、金浪翻滚的景象。

她想，那一定美极了，就像她偷偷想像中，未来那个吃饱穿暖、健康成长的自己一样美。

可惜————自己大概，没有未来了吧。

意识模糊间，往昔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家里原本有十五亩旱地，种著麦子，不算富裕，但也勉强能餬口。那时候，满穗觉得日子虽然清苦，但自己是幸福的。

后来，弟弟出生了。

家里人的目光和关爱，自然而然地更多地投向了能够传承香火的弟弟。

满穗心里有点失落，有点不喜欢弟弟，但看到弟弟可爱的模样时，又会忍不住去逗他、喜欢他。

再后来，河床干了，土地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饥荒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村子里的人开始陆续逃亡。

为了“开荤”，家里人把她养的小花猫杀了，煮了一锅肉。

他们叫满穗吃，满穗看著锅里曾经熟悉的皮毛，死死闭著嘴，一口都不肯吃o

那是她第一次，对家里人產生了明確的“討厌”情绪。

没过多久，奶奶就熬不住，走了。

家里没了吃的，她是最先倒下的。

被匆匆埋在了后院。满穗並不恨奶奶，虽然奶奶也吃了她的狸奴。

————直到有一天半夜，她被细微的动静惊醒，偷偷看到有人想偷偷挖开奶奶的坟。

幸好爹爹及时发现，怒吼著將人赶跑了。

他们挖奶奶做什么呢

年幼的满穗那时还不明白，这世上有些绝望，能让人变成魔鬼，做出“易子而食”乃至更恐怖的事情。

又过了十几天，家里彻底断粮了，弟弟也病倒了。

爹娘大吵了一架，娘哭著让爹把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据说是宝贝的物件卖了换粮，爹死活不同意；娘又说，那要不————把穗儿卖了吧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牙决定去卖传家宝。

第二天，爹爹独自一人出发，想去南方的大城市，指望那传家宝能多卖点钱。

这一去，路途遥远，爹爹说至少要十几天。

满穗心疼爹爹，用攒下的破布头，偷偷给爹爹缝了个小小的荷包，上面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安”字，希望爹爹能平平安安地早点回来。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爹爹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的顶樑柱，就这么塌了。

娘带著她和弟弟，只能去刮树皮，但附近的树早就被人颳得光禿禿的。

听说草根是甜的，也能吃，可连草根都很难找到了。

弟弟年纪太小，饿得太狠，昏睡了几日之后，某天下午，在满穗背著他回家的路上，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晚上娘回来，满穗哭著告诉了娘这件事。

她记得娘当时没哭，只是眼神直勾勾的。

等到了夜里，她被一阵久违的、诱人的肉香惊醒。娘从哪里找来的小猪仔

还破天荒地招呼她一起过去吃。

满穗的心，从一瞬间的狂喜，迅速跌入了冰冷的谷底。

娘疯了。

她双眼赤红，死死掐住满穗的脖子，力气大得嚇人。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女！你竟然杀了你弟弟！你弟弟是要给咱家传香火...將来要考功名的...你杀了他！”

“娘！娘！求求你別杀我！娘！真不是我杀了弟弟...我会孝顺你的，你在家躺著就行，我去给你找吃的！我这就去！”

满穗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瞬间变成地狱的家。

她在荒野里找了很久很久，只找到几根乾瘪苦涩的草根。

娘真坏！她恨娘！为什么不相信她！

直到现在，她倒在路边，想著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她实在找不到更多吃的了，手里这几根草根，也许————也许能让娘原谅她了吧

她挣扎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向著那个让她恐惧又不得不回去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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