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铁雨落幕(2/2)
嘈杂的人声、指令声传来。车辆彻底停下。
后车厢挡板被放下。刺眼的灯光(可能是探照灯)照射进来,让习惯了昏暗的宿主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tь!Пooчepeдn!Дepжa?tьcrдpyг3a?дpyгa!(下车!按顺序!互相搀扶!)”有人用扩音器冰冷地喊道。
开始有人艰难地移动。能动的人搀扶著不能动的人,或者乾脆被担架抬下去。动作缓慢,沉默,如同慢放的默片。
宿主挣扎著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左臂和胸口的剧痛让他差点再次摔倒。旁边一只还算完好的手伸过来,架住了他。宿主抬头,看到是那个头上一直缠著渗血绷带的士兵,他仅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同样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两人互相支撑著,踉踉蹌蹌地跟著人流挪下车。
脚下是泥泞冰冷的土地。雪落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冰凉。
他们被引导著,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巨大的绿色帐篷。帐篷区周围拉著铁丝网,有士兵持枪巡逻。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浓重起来,但依旧压不住那股死亡和衰败的气息。
流程机械而冰冷。登记(或者审讯)、简单的伤势检查分类、分发一点冰冷的食物和饮水。没有人反抗,没有人提问,所有人都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被动地接受著一切。
宿主和那个绷带士兵被分到了同一个拥挤的帐篷里。里面挤满了伤员,条件比之前的地下掩体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暂时脱离了炮火。
宿主蜷缩在一个角落的薄毯子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不断颤抖。绷带士兵坐在他旁边,默默地把分到的一小块黑麵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宿主愣了一下,接过麵包,机械地塞进嘴里。麵包粗糙冰冷,如同嚼蜡,但他还是咽了下去。胃里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著,听著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和帐篷內伤员的呻吟。
战爭对於他们来说,似乎暂时结束了。以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更加绝望的方式。
但留下的东西,远比失去的更多,也更沉重。
…
秦天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心臟疯狂地跳动,却感觉不到丝毫活力,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虚无和冰冷。
没有立刻惊醒的剧烈动作,没有尖叫,没有冷汗(或者说,冷汗早已在梦境中流干)。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睁大眼睛,望著天板上熟悉的纹,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左臂不再剧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酸软无力。胸口也不再闷痛,但呼吸却依旧感到困难,仿佛肺叶被什么东西压著。
那种感觉…那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疲惫感和虚无感,並没有隨著梦醒而消散,反而更加真实地笼罩著他。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层面的枯竭。仿佛刚刚真的经歷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爭,並且倖存了下来,却也因此失去了某些作为“人”最重要的部分。
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著,任由那种冰冷的、战后的死寂感在自己体內蔓延。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城市开始甦醒,传来细微的噪音。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隔音的玻璃。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走到书桌前,打开檯灯。
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摊开著,上面记录著他身体的异变、战场的草图、还有无尽的恐惧和疑问。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写下一行字。笔跡沉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战爭是一场铁雨,无人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