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铁蹄下的沈阳(2/2)
东北军被斥为“无脊之师”,张学良的名字在每一个酒肆、每一条巷口被嚼碎,吐在地上。
他躲进张家大帅宅邸,厚重的丝绒窗帘也挡不住那滔天的声浪。
电话线拔了,只留一盏孤灯,映着墙上父亲张作霖的遗像——那年皇姑屯的爆炸声,此刻又在耳边轰鸣,混着今夜北大营的炮火。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沈阳”二字,墨迹未干,更像是新的伤口。
侍卫官在门外听见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不是哭,是血从心里倒灌进喉咙的声音。
他张学良不是不想报仇,父亲的死、国土的裂痕,每一笔都刻在骨头上。
可他攥着三十万东北军,像攥着一把过于沉重、又怕摔碎的玉如意。
南京的意志,内部的倾轧,对“全局”那致命的、懦弱的权衡……最终都化作了那双按在命令上、没有盖章却重如千钧的手。
桌上摆着他的佩枪。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枪口沉默地回望,既不指向敌人,也不朝向自己。
窗外,是沈阳城没有星光的暗夜,血正从城墙的砖缝里,无声地渗出来,渗进1931年深秋,这片再也捂不热的黑土。
(墙上的挂钟,当当地敲了起来。敲的仿佛不是时辰,是丧钟。一下,一下,全敲在破碎的山河之上。)
……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在沈阳城头,残垣断壁间,北风卷着雪粒,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冻得青紫的人脸。
自九一八事变日军进城,不过短短两月时间,这座东北重镇已从繁华商埠变成了人间炼狱,饿殍像被遗弃的柴薪,横七竖八地堆在街头巷尾。
沈阳城南市场的街角,曾是叫卖声不绝的早点摊,如今只剩半面坍塌的幌子在风中呜咽。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妇人蜷缩在墙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孩子,两人嘴唇都裂着血口子,早已没了呼吸。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像是临死前还在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饥民正麻木地翻着垃圾桶,冻得发黑的手指在腐烂的菜叶中摸索,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那声音细得像蛛丝,一飘到寒风里就碎了。
中街的商铺大多大门紧闭,门板上布满弹孔,只有几家粮店前围满了人。
但粮价早已涨到了天上去,一块银元只能买一小捧发霉的玉米面,更多人只能攥着空空的口袋,绝望地看着店伙计冷漠地驱赶着试图靠近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栽倒在粮店门口,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再也没有起来。
旁边的人只是漠然地挪了挪脚,没人敢上前——
在这人人自危的冬天,多管闲事可能意味着自己也会倒下。
浑河岸边的空地上,更是成了饥民的“坟场”。
雪地里,老人、妇女、孩子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乞讨的姿势,有的则互相依偎着,像是在睡梦中离去。
几只野狗在尸体旁徘徊,眼睛里闪着绿光,偶尔发出低沉的嘶吼。
巡逻的日军士兵骑着马从旁边经过,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的雪沫落在尸体上,他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
到了傍晚,寒风更紧了。
黑暗中,只有零星的几处破屋透出微弱的火光,那是幸存者在用捡来的木屑取暖。
但更多的地方,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偶尔传来几声饿狗的吠叫,或是某个角落突然响起的、转瞬即逝的哭泣声,很快又被吞噬在茫茫夜色里。
沈阳城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日军的铁蹄下,无声地承受着饥饿与死亡的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