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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水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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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捕头,玉姑娘,这么晚了,在河边捞什么呢?”番子一步步走近,眼睛盯着玉娘手里的账本,“不如......交给咱家保管?”

赵虎把玉娘挡在身后,手按刀柄:“大人,这是我们漕运衙门找到的证物,理应交给沈佥宪。”

“沈佥宪?”番子笑了,“赵捕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扬州谁说了算。孙公公和周侍郎已经到了,这案子......马上就要移交了。你们找到的东西,自然也该交给我们调查组。”

“孙公公和周侍郎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接管案子的。”赵虎寸步不让,“在沈佥宪没接到朝廷正式文书之前,扬州的案子,还是沈佥宪负责。”

番子脸色沉下来:“赵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东厂办案,什么时候需要看地方官的脸色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番子们拔刀围了上来。

“今天这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赵虎也拔出了刀:“玉姑娘,你带着账本先走。我挡住他们。”

“走?”番子冷笑,“走得了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吹了声口哨。

从四周的黑暗里,又走出十几个番子,把他们团团围住。

玉娘心一沉。对方早就有埋伏。

“赵捕头,识时务者为俊杰。”番子说,“把账本交出来,我保你们平安离开。否则......这码头夜里风大,失足落水淹死两个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虎握紧了刀,指节发白。

他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东厂杀人,根本不需要理由。

可这账本......是沈大人翻盘的关键,是扳倒赵世卿背后那张网的唯一希望。

不能交。

死也不能交。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深夜围堵朝廷命官,东厂好大的威风。”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月光下,沈墨轩骑在马上,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漕运衙门的差役,还有......陈四海和十几个漕帮兄弟。

那番子脸色一变:“沈佥宪?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沈墨轩勒住马,目光扫过众人,“本官接到报案,说码头有人聚众斗殴,特来查看。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东厂的各位大人,在围堵我漕运衙门的捕头。”

他翻身下马,走到赵虎和玉娘身前,看都没看那番子:“赵虎,怎么回事?”

赵虎立刻说:“回大人,属下奉命巡查码头,偶然发现水下有可疑物品,打捞上来一看,是一本账册。正想带回衙门查验,这些东厂的大人就围住了我们,要强行夺走证物。”

“哦?”沈墨轩这才看向那番子,“这位大人,赵捕头说的可是实情?”

番子脸色铁青:“沈佥宪,这账本涉及重大案件,理应由我们调查组......”

“调查组是来调查的,不是来抢功的。”沈墨轩打断他,“再说,你们有搜查令吗?有接管案子的公文吗?如果都没有,凭什么拿走我漕运衙门找到的证物?”

“你......”

“我什么?”沈墨轩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本官奉旨查案,有陛下钦赐的尚方剑。你东厂再大,大得过圣旨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御”字的令牌,举起来。

月光下,那个“御”字清晰可见。

所有东厂番子脸色都变了。

“见令牌如见陛下。”沈墨轩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你们要抗旨?”

那番子咬着牙,死死盯着令牌,最终单膝跪地:“卑职不敢。”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沈墨轩收起令牌,对赵虎和玉娘说:“走,回衙门。”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那还跪着的番子说:“对了,提醒你们孙公公一声。扬州的事,本官会一查到底。谁想捂盖子,谁想抢功,先问问本官手里的尚方剑答不答应。”

说完,转身离去。

那番子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月光下,沈墨轩的背影挺得笔直。

玉娘抱着账本,跟在他身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平时温文尔雅,可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

她忽然觉得,这趟扬州,来得值。

而远处,码头的灯火依然通明。

但今夜这场较量,已经分出了胜负。

至少暂时是这样。

回到漕运衙门,已经快子时了。

沈墨轩让所有人都去休息,只留下赵虎、玉娘和陈四海。

书房里,那本蓝布封面的总账摊在桌上。

沈墨轩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赵世卿的贪墨,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从万历五年到今年,整整四年时间,通过漕粮损耗、虚报工程、倒卖漕船等手段,贪墨白银高达八十万两。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后面几页——通倭的记录。

万历七年三月,通过海商周某,向倭寇出售生铁五百斤,获利白银两千两。

万历七年八月,出售弓弩三百张,箭矢五千支,获利白银五千两。

万历八年正月,出售火铳五十支,火药三百斤,获利白银一万两。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获利金额。

而经手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三爷。

“这个周某,查到了吗?”沈墨轩问。

陈四海说:“查了。周老板,真名周富贵,在扬州做海货生意,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一直暗中走私。三年前开始和赵世卿勾结,把朝廷禁运的物资偷偷运出海,卖给倭寇。”

“人呢?”

“三天前突然失踪了。”陈四海说,“我的人去他家找过,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一个空宅子。”

沈墨轩冷笑:“跑得倒快。”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瞳孔猛地收缩。

上面记着一行字:万历八年十月,三爷传信,命于扬州城外三十里黑风岭,接应一批特殊货物。接应人:倭寇头目山本一郎。

日期就是......五天前。

“黑风岭......”沈墨轩抬头,“赵虎,你带人去黑风岭看过吗?”

赵虎摇头:“没有。那片地方很偏,平时很少有人去。”

“明天一早,带人去查。”沈墨轩说,“如果真有一批‘特殊货物’,很可能还没运走。”

“是。”

沈墨轩合上账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本总账,赵世卿是死定了。王思明也跑不掉。甚至朝中那些牵扯进来的官员,一个都别想脱身。

但“三爷”......

账本里没有直接写明“三爷”的身份。所有的记录都是“三爷吩咐”、“三爷指示”、“三爷安排”。

这个“三爷”隐藏得太深了。

“沈大人,”陈四海突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帮主请讲。”

“我查周富贵的时候,发现他半年前去过一趟京城。”陈四海压低声音,“他在京城住的是......冯保外甥开的客栈。”

沈墨轩心里一动。

冯保的外甥?

“而且,”陈四海继续说,“周富贵在京城期间,去拜访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叫孙秀。”

孙秀。

就是今天刚到扬州的调查组负责人。

沈墨轩和赵虎、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孙秀和“三爷”有关系,那冯保呢?

这个念头让沈墨轩后背发凉。

他想起张居正给他的那块令牌,想起太后信里说的“冯保处,哀家自有计较”。

难道张居正和太后早就知道,冯保可能牵扯其中?

“这事到此为止。”沈墨轩突然说,“陈帮主,今晚你说的这些,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赵虎,玉娘,你们也一样。”

三人都点头。

“明天调查组肯定会来要账本。”沈墨轩说,“我会给他们看,但不会给原件。你们去准备一份抄本,把通倭和军械的部分......稍微修改一下。”

“修改?”赵虎不解。

“把‘三爷’的名字,改成‘某神秘人物’。”沈墨轩说,“把涉及朝中官员的部分,模糊处理。只保留赵世卿、王思明和扬州本地官员的罪证。”

玉娘明白了:“大人是担心......”

“我担心账本一交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沈墨轩冷笑,“孙秀是冯保的人,周德昌在刑部多年,人脉极广。他们拿到账本,第一件事就是销毁对他们不利的证据,然后拿剩下的去邀功,或者去要挟那些官员。”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账本原件我们必须自己留着。给他们看的,是一份‘处理过’的版本。这样既能应付调查组,又能保住真正的证据。”

“可如果他们坚持要原件呢?”赵虎问。

“那就拖。”沈墨轩说,“就说原件在整理,需要时间。拖到我们把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查的都查了,他们想要,也没用了。”

陈四海点头:“沈大人考虑得周到。”

“不过这样风险很大。”玉娘担忧道,“孙秀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怀疑。”

“那就让他怀疑。”沈墨轩转身,眼神坚定,“我要的就是他怀疑,但又拿我没办法。只要我手里有尚方剑,有太后的支持,他们就不敢明着动我。”

他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人离开后,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重新翻开账本,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

八十万两白银。

足以装备一支军队的军械。

通倭卖国。

每一条都是死罪。

而这张网的背后,那个被称为“三爷”的人,到底是谁?

冯保?孙秀?还是朝中某个更高层的人物?

沈墨轩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要么把这张网彻底撕碎。

要么,被这张网吞噬。

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扬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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