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石堡探虎穴（1）（1/1）
费听拓山一马当先，他换上了一身羌人常见的褐皮短袄，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头发用麻绳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刻意涂抹了些许风尘痕迹，看上去与寻常的边地行商无异。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深潭，偶尔扫视四周时，锐利得能刺破雾气。
落后他半个马身的，正是阿史那云。她将一头秀发尽数藏在厚厚的羊毛头巾中，身穿灰扑扑的吐蕃妇女常穿的左衽长袍，腰系粗布带，脚蹬牛皮靴，面上也抹了灰土，遮掩了过于明艳的容貌。唯有那双灵动的眼睛，在头巾下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费听将军，”奔出十余里后，阿史那云催马赶上，与费听拓山并辔而行，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先去与你的部下会合么？他们现在何处？”
费听拓山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公主殿下既已同行，便请依先前约定，称我‘拓山兄’或‘费听掌柜’。我等此行身份，是往于阗贩运玉石、顺道收购吐蕃皮毛的行商。至于会合地点，”他略顿了顿，“在前方青海湖畔，伏俟城废墟附近。”
阿史那云眨了眨眼，从善如流：“那拓山兄也莫再称我‘公主’，唤我‘云娘’便是。”她顿了顿，又道，“伏俟城……我知道那里，是吐谷浑的旧都，荒废百余年了吧？选那里会合，确是人迹罕至，不易察觉。”
费听拓山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似是有些意外她对地理的熟悉，但并未多言，只是“嗯”了一声。
阿史那云却不甘沉默。她自幼生长在回鹘王庭，后又随部族西迁，见过各色人物，却从未遇见过像费听拓山这般沉默寡言、气息沉凝如山的男子。回鹘人向来倾慕强者，昨日帐中费听拓山轻描淡写便制服自己的身手，更让她心生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她试图寻找话题：“拓山兄，昨日见你武功那般高强，我听师傅说过，中原有很多大门派，里面高手极多，还说天下间最为出类拔萃的便是六大宗师。而李大哥曾经在父汗面前说过，那位王大人便是出自雪狼山的高手，你既然是他的师兄，想必也是来自那里的，而且雪狼大人的名字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听说过，那可是我们北地有名的强者，不知你……”
“往事不必再提，况且六大宗师已经死的没剩几个了。”费听拓山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他勒了勒缰绳，让马匹稍稍加速，“我们赶路要紧。午时前需抵达赤岭隘口，那里可能有桑布扎的游骑哨探，须小心避过。”
阿史那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更加好奇。她敏锐地察觉到，在提及师门时，这男人平静的表面下似有深切的痛楚一闪而逝，而他的反应也绝不仅仅是寻常的避讳而已。
两人一路西行，专拣偏僻小道。费听拓山对地形极为熟悉，时而登高望远，时而伏地听声，避开了几处可能设有暗哨的山口。阿史那云跟在他身后，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钦佩渐增。他每一个判断都果断准确，仿佛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全然不像初次前来。
途中歇息饮马时，阿史那云忍不住又问：“拓山兄似对河湟地理极为熟稔？莫非从前常来？”
费听拓山正蹲在溪边，捧水洗脸，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滞。清澈的溪水映出他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雪狼山……昔年也曾行商。年少时，在下曾随叔父往来秦陇、河湟，再加之有兄弟们前面探路，传递消息，因此熟悉。”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说一件久远而沉重的事，“只是后来，山门遭劫，同道零落……唯独这些路，却是变化不多。”
阿史那云心中一紧。她虽不知雪狼山具体发生过什么，但听费听拓山这么一说，想来也是一场惨变。看着费听拓山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她忽然明白了昨日宴上他那句“非是儿戏较量之所”背后的重量——那不是一个武者的矜持，更像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将全部心神都用于复仇与效忠之人，对“儿戏”本能的排斥与漠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安静地整理马鞍。
未时左右，两人有惊无险地穿过赤岭，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浩渺无垠的蔚蓝色湖泊铺展在天地之间，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正是青海湖。湖边水草丰美，有成群的牦牛和绵羊散布，远处可见吐蕃牧民的黑色帐篷。
费听拓山没有沿湖岸直行，而是折向南，进入一片丘陵起伏的荒地。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大片断壁残垣的遗迹。高大的土墙早已坍塌，仅剩些许基址和散落的瓦砾，依稀能辨出昔日宫殿、街道的轮廓。风从残破的窗洞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荒凉。
“到了，伏俟城。”费听拓山勒住马，目光扫过废墟，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唿哨。
哨音落下不久，几处看似寻常的断墙后、土堆旁，悄无声息地闪出数条人影。他们衣着各异，有扮作牧羊人的，有作行商伙计打扮的，还有两个干脆裹着脏污的皮袍，像是流浪的乞丐。但动作皆轻盈矫健，眼神锐利，迅速向费听拓山靠拢，在数步外齐齐躬身，低声道：“统领！”
正是先行潜入的雪狼卫，约二十余人，显然是先头接应的。
费听拓山颔首，下马问道：“人都到齐了？情况如何？”
为首一名脸颊瘦削、目光精悍的汉子答道：“回统领，二百弟兄分十批，均已抵达，分散隐蔽在废墟各处及周边山谷。按您先前指令，斥候已放出一日，东至石堡城外围三十里，西至青海湖西岸，未发现大队敌骑异常调动。不过，”他压低声音，“石堡城方向戒备明显森严，山道关卡盘查甚紧，寻常商旅难以靠近。”
费听拓山沉吟道：“可曾寻得熟悉当地、又能信任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