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湟水会盟营（2）（1/1）

“张将军筹备周详，璟若在此谢过。”王璟若赞道，随即话锋一转，“然吐蕃高原，非中原可比。地势高峻，气候苦寒，空气稀薄，初入者易生头眩气短之症。我军士卒虽勇，未必适应。需提前有所预备。”

张敬达拱手道：“枢密所虑极是。末将已传令军中，搜集本地土法：行军时口含参片或甘草，可稍抗疲劳；宿营时帐中燃艾草、柏枝，可驱寒辟瘴；另备有大量羊皮袄、毡帽、皮靴。只是……”他略有迟疑，“听闻石堡城地势尤为险恶，恐非力战可下。”

王璟若颔首：“天险固然可恃，然必有可乘之机。此番进军，当以正合，以奇胜。灵州军与李节使本部为正，吸引敌军注意；另需遣精干锐士，先行潜入敌境，详细侦察石堡城防务、粮道、水源及守军内部情况，尤其是拜火教妖人之动向，寻觅破绽。此事，我自有安排。”他并未明言雪狼卫已先行出发，但张敬达等人见其成竹在胸，亦不多问，凛然听命。

在灵州休整三日后，王璟若决定留下张敬达继续统筹灵州后勤并接应西川蜀军消息，自己则与李彝殷率领五百广胜军、一千五百灵州军以及李彝殷的亲卫数十人，合计约两千余兵马，先行西进，直扑湟水。大军携带着部分攻城器械和足够月余消耗的粮草，浩浩荡荡开出灵州西门，渡过黄河，进入河西地界。

自此，行军路线转向西南，环境更为艰苦。他们穿过腾格里沙漠南缘的荒漠草甸地带，时而面对漫天的风沙，时而踏入积雪未消的谷地。气温骤降，夜间常在冰点以下，呵气成霜。幸而灵州军士卒久居边塞，耐得苦寒，广胜军亦训练有素，加上准备充分，减员并不严重。王璟若命随军的三十名广胜军医士营医士格外留意士卒身体状况，及时分发红景天汤剂、驱寒药丸，救治冻伤者。

二月底，大军经会州抵达兰州。兰州刺史早已接到朝廷文书，竭力供应了一批粮草，并告知前方洮、岷一带近日有小股吐蕃游骑出没劫掠，需加强警戒。王璟若令李彝殷带广胜军轻骑为前导，广布斥候，大军则保持紧凑队形，继续向西南方向的河州推进。

三月初，海拔明显升高，众人开始感受到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气短、胸闷、头痛、乏力者日渐增多，就连一些灵州军士卒也出现症状。行军速度被迫放缓。王璟若严令队伍慢行，增加休息频率，命医士加倍熬煮红景天、黄芪、当归等药材配成的“益气汤”，强制士卒饮服。他自己虽内力深厚，气血悠长，也感到胸口有些微的滞闷，对高原环境的严酷有了更直接的体会。

三月中旬，历经近一个半月的长途跋涉，大军终于抵达此行的中途枢纽，也是李彝殷与仁美可汗西迁后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归心城。

归心城位于湟水南岸一片宽阔的台地之上，背依连绵起伏的赤岭，面临滔滔湟水，地势险要。城池并非新建，而是在前代某个已废弃的戍堡基础上扩建而成。城墙高约两丈，采用典型的“夯土版筑法”：以木板为模，填入湿润黄土，以石杵层层夯实，墙体厚实坚固。城墙外侧建有突出的“马面”，以利侧面御敌；四角有高大的角楼；城门处设有瓮城，防御体系颇为完备。虽比不上中原大城的巍峨繁华，但在荒凉的湟水谷地，已是难得的坚固堡垒。

远远望见归心城的轮廓，以及城头飘扬的党项、回鹘特有的图腾旗帜，李彝殷明显松了一口气，连日行军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指着城池对王璟若道：“璟若，你看，那便是归心城！仁美可汗与我，数万部众，数百个日夜的心血，皆在于此！”

及至近前，更能看清城池细节。城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湟水支流，沟内设置拒马、铁蒺藜。城头架设有弩车，黑洞洞的弩矢指向远方，垛口后有士卒身影闪动，戒备森严。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当先驰出，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回鹘贵人，正是归义可汗、河西郡王仁美。

仁美可汗头戴回鹘传统的尖顶镶宝锦冠，身穿左衽锦袍，外罩貂皮坎肩，腰佩一柄镶嵌着红蓝宝石的华丽弯刀。他深目高鼻，胡须浓密而卷曲，脸庞因常年风吹日晒呈深红色，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有神，顾盼间自有雄主威仪。他催马来到王璟若与李彝殷近前，未等二人下马，便大笑着张开双臂，以回鹘礼节行“托手礼”——双手伸出，掌心向上，托住对方手肘部位，身体微微前倾。

“王大人！李兄弟！你们可算来了！”仁美可汗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与热情，汉语虽有些生硬，但表达清晰，“自从接到洛阳传来的消息，本汗便日日登上城头东望，盼得眼睛都要穿了！草原一别，王大人昔日指点西迁之路，言‘河湟水草丰美，可保族裔兴盛’，今果验矣！只是……贼子猖獗，累得大人与朝廷大军远涉险阻，本汗心中实在惭愧！”他言辞恳切，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王璟若与李彝殷连忙下马，以礼相见。王璟若微笑道：“可汗言重了。璟若当年建言，亦是基于大势。可汗与李节使不避艰险，万里迁徙，为大唐守此边陲，劳苦功高。今番朝廷遣兵，正是为酬忠义，解困纾难，何来‘惭愧’之说？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共破强敌。”

“说得好！同心协力！”仁美可汗重重点头，侧身延请，“王大人，李兄弟，快请入城！将士们一路辛苦，本汗已备下薄酒热食，为大军接风洗尘！”

大军在城外择地扎营，王璟若、李彝殷则带着主要将领，随仁美可汗进入归心城。

城内布局分南北二区，反映了党项与回鹘两族共治的特点。北城区域，建筑多呈回鹘风格，有圆顶的穹庐式大帐，也有土木结构的平顶屋舍，街市上可见回鹘商贩摆卖皮毛、干果、香料，甚至还有一座规模不大但形制已备的清真寺，供回鹘信徒礼拜。南城区域则更具党项特色，房屋多为方形土屋，屋顶覆草或石板，街道相对规整，设有高高的了望台和祭坛，坛上竖立着象征党项图腾的木杆，悬挂着彩色布条和牛羊头骨。两区之间有宽阔的通道相连，街面上汉、羌、蕃、回鹘各族行人混杂，虽然服饰各异，语言不同，但交易往来颇为热闹，显见数年经营，已初具边贸城镇的活力，两族通婚者亦逾千户，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战乱背景下的融合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