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归心,绝境明光(2/2)
她的回答,依然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感天动地的保证。依旧是那种建立在清醒自我认知、理性逻辑与坚定内心准则之上的冷静陈述。然而,这番话语中蕴含的那种对自我情绪的绝对掌控、对“道”与“责”的清醒认知、以及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觉悟,却让凌霄真人眼中那原本锐利如剑、沉重如山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瞬,仿佛坚冰深处,有极其细微的暖流淌过。
他沉默着,目光在温雅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权衡。终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最重如山岳的问题:
“第三,亦是最终之问。”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凝聚了千钧重量,在这凝滞的剑意领域中沉沉落下,激起无形的回响,“温雅,老夫此刻,以云澜授业恩师之身份,以天剑宗‘凌霄’之名,将他之生死、他之道途、他之剑魂未来,尽数托付于你所创之‘灵枢’险策。你……可愿接此重任?可敢……与老夫立此‘剑心之契’?”
剑心之契!
一旁的丹阳长老闻言,身躯猛地一震,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动容!他太清楚这四个字在剑修一道,尤其是在天剑宗这等古老剑道圣地意味着什么!
这并非某种具有法术约束力的正式契约,不涉及精血、神魂或天道誓言。它是一种超越了形式、直指剑修最根本道心的仪式性托付与承诺。以剑修毕生淬炼的纯粹道心与无瑕剑意为凭,做出的最严肃、最沉重的信任交付与责任承接。一旦立契,便意味着立契者(托付方)将关乎自身道途延续、情感寄托乃至生命意义的至重之物,毫无保留地信任交付于受契者。若受契者最终辜负了这份以道心相托的信任,虽无天道雷罚加身,但立契剑修之道心将因此蒙上难以驱散的尘垢,剑意将不再纯粹,修为心境再难寸进,甚至有崩毁之危。而受契者,亦将背负极重的因果与心魔,其道途之上将永远横亘着这份“未能承托信任”的沉重阴影。
凌霄真人以此相问,已不是简单的同意或不同意一个治疗方案。他是将师徒之间超越生死的情感、将自身剑道的部分未来、将那份孤注一掷的最后希望,以最纯粹、最不容亵渎的方式,压在了温雅的身上!
廊道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成了万载玄冰,连远处阵法的嗡鸣与门内的灵力脉动声都似乎消失了。丹阳长老屏住了呼吸,担忧至极地看向温雅。这道题,太重了,重到可能压垮一切。
温雅迎着凌霄真人那沉重如渊、却又在深渊最底部燃烧着最后一丝决绝希望火焰的目光,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那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的信任与托付。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比山更重、比海更深的托付,彻底吸入肺腑,融入骨髓,刻进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向着凌霄真人,躬身行了一个前所未有、几乎弯折到直角的大礼。这个动作缓慢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当她重新直起身时,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迷雾的决绝力量,在这死寂的廊道中朗朗响起:
“晚辈温雅,蒙凌霄师叔以‘剑心之契’相询,此乃无上信重,晚辈……感佩于心,亦知责任如山。”
她略一停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今,晚辈于此立言:此身、此道、此间所有智慧心力气运,愿尽付于‘太虚灵枢’之术,竭尽所能,穷尽所有,必不敢有丝毫懈怠保留。然,天意幽微,世事难测,术法之道,更有其极限。成败利钝,实非人力可全然逆睹。”
她的目光坦荡如晴空,直视凌霄真人眼底:
“故,契约既立,生死不负。晚辈所承之诺,非‘必定成功’,而是‘必定倾尽所有’。若……若天不佑,人力有穷,终至事有不谐,云澜道友遭遇不测……”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注入了一种冰冷的、近乎悲壮的金属质感:
“则晚辈温雅之道途,甘愿止步于此。此身、此魂、此后余生每一刻,皆当永铭此债,以证此心,百死……莫赎。”
她没有发誓必定成功,因为她尊重客观规律与概率。她立下的是“竭尽所能”的、凡人所能做到的极限承诺,以及一旦失败便甘愿以自身整个未来道途为代价、永远背负这份沉重债务的觉悟。这承诺,比任何“必定成功”的华丽誓言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因为它直面了最残酷的可能性,并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了上去。
凌霄真人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郑重行礼,听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立言。他那双布满血丝、承载了太多沉重情绪的眼眸中,剧烈地波动着。有决绝,有痛惜,有释然,更有一种仿佛放下千钧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良久,他周身那沉重凌厉、仿佛凝固了空间的守护剑意,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如同退潮般收敛回去,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那份深沉的守护意志依旧萦绕。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虚向上一托。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温雅扶起。
“起来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卸下了某种背负许久的无形枷锁,多了一丝决断之后的释然与平静,“既如此,老夫……信你。”
他转向一旁犹自处于震撼中的丹阳长老,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却更添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丹阳师弟,稍后议事会,老夫会亲至,全力支持此案。所需一切资源——无论是天剑宗公库所藏,还是老夫个人历年积累——只要有助于此术,任你支取调配,无需请示。护法之事,老夫亲自负责剑魄残核的稳定监测与空间裂伤突发异变的压制,不容有丝毫差池。”
“多……多谢凌霄道兄!”丹阳长老从震惊中回神,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感激与如释重负。有了凌霄真人毫无保留的支持,殿议的阻力将骤减,后续资源调配与护法力量也将得到最强保障。
凌霄真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温雅,目光复杂,却已没有了最初的沉重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交付信任后的、更加具体的托付与要求:“你需要时间,重新推演方案,融合晶核道韵。老夫会即刻命亲传弟子,将#89号晶核原物、以及‘万剑冢’内那份上古残碑的完整解读玉简,送至你‘静思院’。六个时辰——”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极限。六个时辰后,无论你推演至何种程度,都必须拿出最终确定的修订方案,同时,必须在你所言的‘三重验核’中,至少完成对‘修复道韵’引导可行性及与‘秩序之力’初步融合效果的关键验证。”
“是!晚辈明白!”温雅肃然应道,心中时间感骤然绷紧。六个时辰,外界六个时辰,归藏界内便是五天。要完成一个颠覆性方案的修订、关键变量的融合验证、以及成功率的重新评估……这几乎又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没有退路。
“去吧。”凌霄真人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紧闭的、隔绝着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的静室铁木之门。他的背影重新变得如同孤峭沉默的山峰,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以化神剑修的意志与剑意,守护着门内那一缕微弱却顽强的生机火焰。
温雅与丹阳长老不再逗留,对着那沉默如山的背影再次无声一礼,然后悄然退出了这片被沉重剑意、悲恸希望与如山托付所笼罩的廊道。
走出生灵殿范围,外界的天色仍是深沉如墨的夜,但东方的天际线处,那抹灰白已悄然晕染开来,范围更大,色调也更分明了一些,预示着长夜将尽,黎明……或许正在挣扎着到来。
“六个时辰……”丹阳长老低声道,语气中充满了紧迫感,“时间太紧了。你需立刻开始,一刻都不能耽搁。为师会亲自去协调验核所需场地与基础物资。”
“弟子明白。”温雅握紧了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眸中,那种近乎燃烧的、绝对专注的光芒再次炽盛起来。有了新的关键变量,有了凌霄真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有了更加明确的目标(从延缓到修复),那根横亘在绝境之上的独木桥,似乎被注入了更坚韧的材料,前方那缕微光,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值得拼尽全力去追逐。
但前路,依旧险峻异常,时间更是紧迫到令人窒息。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生灵殿那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依旧亮着微光的轮廓,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向着“静思院”的方向,步履坚定如铁,迅速消失在逐渐泛白的晨光与依旧闪烁的阵法辉光交织的街道尽头。
新一轮与时间赛跑、与复杂性搏斗、与死亡竞速的推演,即将在那方小小的青石静室中,再次拉开惊心动魄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