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风雪归途(下)(2/2)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进来,憨笑道:“瓷丫头,喝点这个,补身子。俺特意让火头军加了蜂蜜,甜的!”
萧青瓷接过,小口喝着。羊奶很腥,但加了蜂蜜后有种奇特的甜香。
“赵虎哥,”她忽然问,“你跟着父王多少年了?”
赵虎挠挠头:“俺十三岁就被王爷捡回来,今年三十三,整二十年了。”
“那你打过多少次仗?”
“那可数不清了。”赵虎掰着手指,“打北狄、平叛乱、剿山贼……少说也有百八十次。”
“怕过吗?”
“怕!咋不怕!”赵虎瞪眼,“第一次上战场,俺尿裤子了,被李豹那小子笑话了半年。后来打的仗多了,就不怕了。为啥?因为俺知道,俺背后是王爷,是北境的百姓。俺要是怂了,他们咋办?”
他顿了顿,认真道:“瓷丫头,你也别怕。有俺在,有王爷在,有这么多兄弟在,谁也别想伤你一根汗毛!”
萧青瓷笑了:“嗯,我不怕。”
喝完羊奶,赵虎端着碗出去了。萧青瓷躺下,却睡不着。
她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桃木梳碎片——梳身已碎,只余几根梳齿。她将梳齿贴身收好,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帐外传来孙鹰的低喝:“谁?!”
“是我,陆清尘。”虚弱的声音。
帐帘掀开,陆清尘走进来。他已换上一身北境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少年。
“公主,我来辞行。”他跪下行礼。
萧青瓷坐起身:“都准备好了?”
“李将军选了二十名死士,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我们一个时辰后出发,走小路翻山,明晚可抵狼烟峡。”陆清尘顿了顿,“公主,此去若成,我或许能赎清罪孽。若败……就当是我还给这世间的。”
“不要说丧气话。”萧青瓷看着他,“陆清尘,你记住:你母亲是苏晚晴,你是陆清尘。她的罪,不该由你来赎。你要做的,是走自己的路,无愧于心。”
陆清尘浑身一震,重重磕头:“清尘……谨记!”
他起身,走到帐口,又回头:“公主,还有一事。”
“说。”
“我母亲……白莲圣母苏晚晴,她其实……”陆清尘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她其实一直恨着沈郡主,不是因为晋王案,而是因为……萧王爷。”
萧青瓷一怔。
“当年,我母亲与沈郡主是闺中密友,都爱慕萧王爷。”陆清尘低声道,“但王爷选择了郡主。后来晋王案发,郡主被贬,我母亲以为有机会了,可王爷依旧不为所动。她因爱生恨,这才投靠血莲老魔,酿成今日之祸。”
他惨笑:“所以这场持续三十年的恩怨,起因不过是一个‘情’字。多可笑,又多可悲。”
说完,他掀帘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青瓷呆坐良久。
原来如此。
母亲从未提过这些。在她口中,苏晚晴只是个误入歧途的故人,从未说过她们曾是情敌。
也许在母亲心里,那些儿女情长,与守护苍生的大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帐外传来三更鼓声。
萧青瓷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再是母亲离去的画面,而是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晋王府的花园里看星星。
“娘,那颗最亮的星星是什么?”
“那是北斗星,也叫七政星。古人说,它指引方向,守护人间。”
“那它会一直亮吗?”
“会的。就像娘会一直守护瓷儿一样。”
梦中的母亲,笑容温暖。
七月廿三,晨。
萧青瓷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披风,骑在雪白骏马上。她身后是七寺传人,再往后是五百精锐骑兵——这是萧破军能拨给她的全部兵力。
萧破军亲自送到营门。
“瓷儿,记住为父的话:事不可为,立即撤退。北境丢了可以再夺,你只有一个。”
“女儿记住了。”萧青瓷抱拳,“父王保重。”
她调转马头,正要出发,营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骑如飞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刚到营门就滚落马下,嘶声喊道:“急报!北原城……破了!”
“什么?!”众人色变。
骑士喘息道:“昨夜子时,城中守将王振突然打开城门,迎北狄军入城!守军措手不及,死伤惨重!如今……如今北原城已落入左贤王之手!”
王振?那不是萧破军一手提拔的老将吗?
萧破军脸色铁青:“王振也叛了?”
“不止……”骑士泣道,“王振在城头喊话,说……说王爷苛待将士,克扣军饷,他不得已才投敌。还说要清君侧,迎左贤王入主北境……”
“放屁!”赵虎暴怒,“王爷什么时候克扣过军饷?俺撕了那老匹夫的嘴!”
萧破军却冷静下来:“好一个王振。潜伏二十年,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他看向女儿:“瓷儿,计划有变。北原城已失,你去不了了。”
“不,更要去。”萧青瓷目光冰冷,“王振敢叛,必有所恃。女儿要去看看,他到底凭什么。”
“可是……”
“父王,”萧青瓷打断他,“您常说,用兵之道,在于出奇制胜。如今敌势正盛,正该反其道而行之。女儿带五百轻骑,速度快,目标小,未必不能成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女儿有七宝琉璃灯,有七寺传人,有五百死士。纵是龙潭虎穴,也能闯一闯。”
萧破军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为父要与你约法三章:第一,不可恋战;第二,不可冒险;第三,三日内必须返回。”
“女儿遵命。”
萧青瓷一抖缰绳:“出发!”
五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大营,向北原城方向疾驰。
萧破军站在营门,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李豹低声劝道:“王爷,公主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本王知道。”萧破军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全军,整装备战。等瓷儿传回消息,就是我们反击之时。”
他望向北方,喃喃道:“左贤王,王振……你们既然敢动本王的女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北境的风,越发凛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