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王府夜话 南行之意(1/2)
回到镇南王府时,日头已经西斜,金红色的余晖懒洋洋地铺在王府高耸的朱门黛瓦上,给这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府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门前的石狮子静静地蹲守着,仿佛也被这暮色熏染得柔和了几分。段正淳早已得了消息,在府中心神不宁地踱步,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爱子涉险,哪怕知道有枯荣大师和那位深不可测的覃先生在侧,终究是父子连心,那份牵挂拧在胸口,松不下来。直到看见三人的身影安然出现在照壁前,他悬着的一颗心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快步迎上前,目光先是在段誉身上急切地扫过,见他除了衣衫略有些尘土、面色因疾行而微红外,并无损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向覃佩时,脸上已堆起十二分的感激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色,拱手道:“先生与誉儿安然归来,实乃万幸!段某这半日,真是坐立难安。快,快请入内,酒席已然备下,权当为诸位压惊。”
刀白凤也由侍女搀着,从内堂转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道袍,发髻一丝不苟,只是平日里那份出尘的平静此刻被打破了,眉眼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焦灼。她的目光像被什么牵着,牢牢粘在段誉身上,从头到脚细细地看,似乎要确认每一寸都完好无缺。直到段誉走到近前,轻声唤了句“母妃”,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紧绷的肩膀,眼底深处那抹惊魂未定的惶然,慢慢被浓得化不开的怜爱取代。只是当她眼波流转,与覃佩平静无澜的目光相接时,那怜爱之下,又泛起一丝更深、更难以言喻的波澜,像是秘密被人无声拂过,惊起一滩宿命的尘埃。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多言。
花厅里,烛火通明,驱散了渐浓的暮色。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大理地处边陲,饮食却兼容并蓄,桌上既有本地特色的乳扇、雕梅、诺邓火腿,也有模仿中原厨艺的精细菜式,香气混着淡淡的酒气,在温暖的空气里氤氲开来。段正淳亲自执壶,为覃佩斟满一杯琥珀色的本地佳酿,又为段誉倒了一杯度数极低的果子酒,这才落座。
气氛起初有些凝滞,段正淳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覃佩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先开了口:“王爷盛情,覃某却之不恭。今日之事,有惊无险,世子应对得体,颇有胆色,王爷不必过于挂怀。”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话匣子。段正淳连声道:“先生哪里话,若非先生在场,后果不堪设想。”他转向段誉,语气里带着催促和后怕,“誉儿,你快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情形?那段延庆……他当真如此大胆,敢在天龙寺前行凶?”
段誉抿了一口果子酒,甜润的液体滑入喉间,稍稍安抚了他仍有些悸动的心神。他定了定神,从踏入天龙寺牟尼堂,见到枯荣大师和众僧演示六脉神剑的震撼说起,说到覃先生如何轻描淡写化解剑气,言语间充满敬仰。讲到菩提台下,段延庆那仿佛从幽冥地府刮来的阴冷目光,和他那嘶哑怪异的腹语中倾泻而出的滔天恨意时,段誉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描述自己如何凭借那套神奇步法狼狈躲闪,几次铁杖都擦着衣襟掠过,惊险得让他现在回想都背脊发凉。最后,说到覃先生那一声看似随意的轻咳,竟如定海神针般让段延庆狂暴的攻势骤然凝滞,戾气消散,最终悻然退走时,他看向覃佩的眼神,已完全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崇拜。
他讲得不算绘声绘色,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后怕而略显凌乱,但那份真实的惊悸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却让听者感同身受。听到凶险处,刀白凤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脸色微微发白,手中那双象牙筷子捏得指节都泛了青,几乎要折断一般。段正淳也是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待段誉说完,段正淳沉默了片刻,举起酒杯,再次朝向覃佩,这次的动作更显郑重,杯沿甚至微微低于覃佩的杯身:“先生大恩,段某铭记五内!誉儿能得先生如此回护,实乃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段某敬先生一杯,聊表寸心!”说罢,一饮而尽。
覃佩亦举杯饮尽,神色依旧恬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爷言重了。段公子宅心仁厚,自有福泽庇佑。覃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他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思量,“倒是那位段延庆先生……观其形貌,听其言语,心中怨怼之深,郁结之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那恨意,几乎已成了他存世的支柱,浸透骨髓了。”
段正淳闻言,脸上那层因感激而浮起的光彩黯淡下去,换上了一抹沉郁的复杂之色。他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看到了久远的过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沉重与无奈:“先生慧眼如炬。当年……皇权更迭,宫廷动荡,确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延庆太子……他遭逢大难,落得那般境地,心中岂能不恨?说是我段氏一族有负于他,也不为过。”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只是,世事如棋,落子无悔。许多事木已成舟,恩怨纠缠了这许多年,苦的……又何止是他一人?两败俱伤罢了。”
他显然不愿在此事上深谈,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家族秘辛、权力倾轧与或许存在的愧疚。他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看向段誉,语气恢复了父亲的关切与不容置疑:“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誉儿此番受了惊吓,可见江湖险恶,远非儿戏。你便在府中好生将养些时日,读读书,练练我段氏一阳指的根基,暂且不要外出了。外头的风风雨雨,自有为父和你伯父担着。”
这安排合情合理,充满了父亲的庇护之意。刀白凤立刻点头附和,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正是!誉儿,你听见父王的话了?江湖那是非之地,岂是你这性子能应付的?此次是侥幸,下次若再遇上这等凶人,如何是好?听娘的话,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娘这心里才能踏实。”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一向温顺听话的段誉,这次却没有立刻应承。他放下了筷子,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父母座前,整了整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再抬头时,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决心与恳求的光芒。
“父王,母妃,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孩儿正有一事,恳请三位长辈允准。”
段正淳和刀白凤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经此一事,孩儿……孩儿想了很多。”段誉的目光依次掠过父母担忧的脸,最后落在覃佩平静的面上,仿佛从那里汲取着勇气,“孩儿自幼长于王府,锦衣玉食,所见不过是高墙内的天地,所读不过是圣贤书中的道理。总以为人心向善,世事清明。可今日,孩儿亲眼见到了何谓刻骨之恨,亲身感受到了生死一线的无力。方才明白,自己从前所思所想,是何等天真,何等狭隘。”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江湖风波险恶,孩儿知道。可正因其险恶广阔,方是砥砺心性、见识真实人世的地方。孩儿不愿,也不能永远活在父王母妃的羽翼之下,做一只不知风雨的雏鸟。雏鸟总有离巢学飞的一日。今日孩儿能侥幸避开段延庆的铁杖,靠的是先生所传的步法,还有几分运气。可明日呢?将来呢?若永远不去经历,不去碰撞,孩儿的心性便永远如同琉璃,看着剔透,实则易碎。”
他的话语渐渐流畅,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对自我成长的渴望:“况且,能追随覃先生左右,游历四方,亲聆教诲,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缘。先生学识如海,境界高远,随先生行一程,胜读十年死书。孩儿相信,有先生指引,途中所遇无论是风是雨,是险是夷,皆是学问,皆是修行。这比枯坐府中,空谈道理,胜过百倍千倍!求父王、母妃成全!”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不仅道出了他的志向,更隐隐指向了自身心性磨砺的不足。段正淳听得怔住了,他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青涩稚气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儿子确实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见地和追求;但更多的是不舍和担忧,那江湖的浑水,岂是那么容易淌的?
刀白凤早已听得眼圈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作为母亲,她只想把儿子牢牢护在身边,遮住所有风雨,哪管他是不是雏鸟,能不能高飞。“誉儿……你,你怎如此不懂事!那江湖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刀光剑影,人心鬼蜴,你这般纯良性子,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这次是覃先生恰好在你身边,下次若先生不在呢?你让娘……让娘如何能放心?”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母亲最本能、最柔软的恐惧。
段誉见母亲落泪,心中大痛,几乎要动摇。但他想起白日里那生死一瞬的无力感,想起覃先生那浩瀚如星空般的气度,想起内心深处对“真实世界”那份懵懂却强烈的探究欲,硬是忍住了回头的冲动,只是将恳求的目光投向父亲,又望向覃佩。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刀白凤极力压抑的抽泣。
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覃佩,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又沉稳的微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与说服力,如同山涧清泉,流过焦灼的心田:“世子有此志向,不甘囿于方寸,欲放眼天地,体悟真实,实是难能可贵,可喜可贺。王爷,王妃,舐犊情深,段某感同身受。然,温室虽暖,难育栋梁;静水无波,不养蛟龙。世子心性质朴,恰如璞玉,需经世事琢磨,方显光华。江湖固然龙蛇混杂,却也是人情练达之炉,世事洞明之镜。在其中行走,识人心,辨善恶,历艰险,悟得失,这份历练,确是深宅高院所无法给予的。”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段正淳和刀白凤,继续道:“若王爷王妃放心,段某不才,愿携世子与钟姑娘同行一段时日。不敢夸口保其万全,但必尽力护其周全,为其引路。途中所见所闻,段某亦可从旁解说,引导世子以清明之眼观世,以豁达之心容物。或许,这远比将他拘于一室,更能助其成长,亦能……让其更深刻地理解,何为家国,何为责任,何为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他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说在点子上,既肯定了段誉的志向,又理解了父母的担忧,更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极具分量的保证——由他亲自带领和教导。这份保证,源自他深不可测的实力与超然的气度,显得格外有分量。
段正淳沉默了。他看看儿子眼中燃烧的渴望与坚定,又看看覃佩那令人心安的神情,再看向妻子泪眼婆娑却依旧固执的担忧,心中天平剧烈摇摆。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为人父的复杂心绪。他转向刀白凤,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商量的口吻:“凤凰,你看……誉儿他,终究是长大了。男儿志在四方,这是好事。我们总不能护着他一辈子。覃先生乃当世奇人,有他照看誉儿,或许……比将他强留在我们身边,更要安全,也更有利于他将来的路。你的意思呢?”
刀白凤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滴在道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知道丈夫的心意已有些松动,而儿子的决心更是难以扭转。作为母亲,她最深的恐惧是失去,但她也明白,过度的保护,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扼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似乎暗淡了一瞬,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微微颤抖的声音开口:
“誉儿……你,你既心意已决,娘……娘拦不住你。”她抬起泪眼,紧紧盯着段誉,一字一句道,“但你要答应娘两件事。”
“母妃请讲!孩儿一定做到!”段誉连忙应道,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和酸楚。
“第一,”刀白凤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无论去到天涯海角,务必时刻谨记‘小心’二字。江湖险恶,莫要逞强,莫要轻易与人争执,遇事……多听覃先生的,他见多识广,不会害你。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是!孩儿记住了!一定小心谨慎,凡事听从先生教诲!”段誉用力点头。
“第二,”刀白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再度哽咽,“时常……时常捎信回家。不必多,报个平安就好。让娘知道……知道你在外头,是好好的。” 这最后几个字,说得艰难无比,是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牵挂。
段誉心中大恸,眼圈也红了,撩起衣袍,“噗通”一声跪倒在刀白凤面前,伏地叩首:“孩儿不孝,让母妃担忧了!孩儿在此立誓,定当时常写信回家,详报平安!也请母妃、父王,务必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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