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缇娜·斯普朗特（2/2）

一个抱着大大一筐面包的小女孩没看路，差点撞到缇娜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啊，对不起，大姐姐！”

缇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却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纯粹的、善意的互动，对她而言陌生得可怕。

“去吧，找个位置坐下，或者……如果想帮忙，也可以哦。”天幻轻轻松开了手，指了指那些忙碌的人群，对缇娜说道，“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不伤害他人和自己。”

他示意千寿夏世：“夏世，能带她熟悉一下吗？”

千寿夏世点了点头，走到还有些不知所措的缇娜身边，语气依旧平淡但不再冰冷：“跟我来。用餐是自助形式，那边的区域是取餐区。餐具在那里领取。如果你有忌口或者特别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缇娜看着千寿夏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忙碌、欢笑、甚至偶尔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争吵打闹的女孩们，再看向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长桌……

夜晚是她的主场，赋予她冷静的头脑和战斗的锐气，但此刻，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温暖喧嚣的“战场”，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向往。

她默默地跟上了千寿夏世的脚步，融入了这片奇异的、温暖的“乐园”夜色之中。天幻则站在原处，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在千寿夏世的介绍下，大家热情地欢迎了这位小小的客人，孩子们热情地给缇娜夹来了她们爱吃的饭菜，被选中者们和工作人员则为她整理了一下仪容。

在围坐了几个孩子的桌子上，缇娜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充满善意的大人与那些曾被称为“受诅咒之子”的孩子们，她，她们，此前从未受到过如此待遇。

达成这个场面的，是外界人员曾称其为“恶魔”的天幻——他正在与几个孩子们一同吃饭，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为其加上她们喜爱的饭菜，以至于天幻不得不面对碗中的菜山。

虽然这里人们称他为“神”，但眼前的温馨场面明显与充满威严的神明无关。

到了睡觉的时间时，天幻为缇娜挑选了一个房间，那是一个虽然不算奢华，但足够容纳一个迷茫女孩的房间。

缇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睡衣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值得你们这样吗？”

仅仅一个晚上，所见所闻所感受到的一切——温暖的饭菜、其他孩子看似寻常的打闹、工作人员自然的关怀、以及眼前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都在剧烈地冲击着她被命令和战斗填满的世界观。内心的动摇几乎达到了临界点，所谓的“任务”和“命令”在如此具象化的“生活”面前，显得苍白而遥远。

天幻没有看她，目光似乎落在房间内那盏温暖的灯上，声音平静而笃定：

“没什么值不值得。这本就是你们这些孩子，生来就该享有的、最普通的待遇，不是吗？”他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简单自然的事实，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早就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

缇娜沉默了。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承诺或劝说都更有力量。它没有抬高她，也没有贬低她，只是将一个被世界扭曲、遗忘、甚至践踏了太久的常识，平静地放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感觉在她心中汹涌而起。那感觉不像喜悦，也不像悲伤，更像是一个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漂流了太久、几乎快要冻僵的人，突然被一股温暖而稳定的洋流轻轻托起。她依然漂浮在海上，但不再是被动地随波逐流、承受风浪的击打，而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可以依托、可以信赖的力量，承载着她，向着某个未知却不再令人恐惧的方向漂去。

她仍然迷茫，仍然不确定未来会怎样，但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孤独和冰冷，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驱散了些许。

“……我的任务是，除掉东京地区领袖，圣天子。”

沉默了片刻后，缇娜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然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与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她紧紧咬着下唇，泪光在眼眶中疯狂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即使这样……也能接受我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几乎是喊了出来。她不想失去这短暂感受到的、从未奢望过的温暖，但她的良知更不允许她欺骗给予她这份温暖的人。坦白，意味着可能失去一切，但她宁愿如此，也不愿活在虚假的包容里。

预想中的愤怒、质问或是冰冷的拒绝并未到来。

天幻只是平静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他的动作很轻，伸出手指，温柔地拭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

“你的任务，”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失败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缇娜心中那道最沉重的枷锁。失败，对于一个工具而言，意味着无用和抛弃。但从天幻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意味。

是啊，她失败了。被他阻止了。从她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起，那个任务就已经不可能完成了。

下一秒，天幻轻轻地、却坚定地拥抱住了她。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杂念的、纯粹的安慰和接纳的拥抱。

缇娜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拥抱中微微颤抖，最终，强忍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但她没有推开，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天幻的衣角，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抽泣起来。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放，是迷茫中找到依靠的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平息。

天幻感觉到怀中的女孩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却明显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娇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是啊，任务失败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然后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道，

“……所以，可要对我负责哦。”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有一丝将自己未来的命运完全交托出去的信任。

天幻闻言，嘴角轻轻上扬，拍了拍她的后背。

“啊，我负责。”

他的承诺，简短而有力，在这个宁静的夜晚，为一个迷失的杀手，划定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任务的失败，成为了她通往新生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