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图纸陷阱(1/2)
一、晨雾定计
金陵的四月,莫愁湖畔晨雾未散。
沈清辞披着淡青色云纹披风,站在新选定的书院地基前。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身侧,朱廷琰一袭玄色常服,正与工匠首领低声交谈着什么。
“地基要再深三尺,”朱廷琰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金陵多雨,地下水位高,墙体防潮是关键。”
工匠连连称是。
顾青黛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左腿微跛却步履稳健:“清辞,昨日又有七户人家报名,都是城南织工的女儿。只是束修方面……”
“按我们议定的章程,”沈清辞转身,雾霭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家境困难的,可用手工制品抵偿,或是课余在锦绣堂帮工。账目要分明,但门槛不能高。”
“明白。”顾青黛点头,又压低声音,“周家那位三小姐,周素问,昨日已入住预备学堂。我按你说的,安排她和另两个商户之女同住。那姑娘举止倒是端庄,只是眼神总往工地方向瞟。”
沈清辞轻轻抚过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让她看。有些东西,正需要有人传出去。”
朱廷琰交代完工匠,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清晨露重,说好了只看一刻钟。”
“我哪有那么娇气。”沈清辞嗔他一眼,却顺从地随他往湖畔的凉亭走去。
顾青黛识趣地落后几步,与墨痕并排而行。墨痕依旧沉默如石,只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晨雾中的每一个暗角。
凉亭内,石桌上已备好温热的杏仁茶和几样清淡早点。陆明轩早早等在那里,见他们到来,起身行礼:“王爷,王妃。”
“陆先生不必多礼。”沈清辞坐下,接过茶盏暖手,“今日脉象如何?”
陆明轩神色凝重了几分:“余毒虽未发作,但与胎气相冲之势仍在。王妃近日是否偶有眩晕,夜间多梦?”
沈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坦然点头:“是有些。但尚可忍受。”
“不可大意。”陆明轩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新配的安神丸,以酸枣仁、茯神为主,佐以少量珍珠粉。每日睡前服一丸,可宁心安胎。只是……”他顿了顿,“若要根除余毒,需待生产之后,用猛药拔毒。届时风险不小。”
朱廷琰的手在桌下紧了紧。
沈清辞却神色平静:“有陆先生在,我信得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书院建起来,把该钓的鱼钓出来。”
说到此处,她看向顾青黛:“图纸准备得如何了?”
顾青黛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绢纸,在石桌上徐徐展开。
二、假图真局
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建筑图纸。
三进院落,东西厢房,讲堂、书斋、医馆、工坊、膳堂、寝舍一应俱全。甚至详细标注了梁柱尺寸、门窗样式、排水走向。乍一看,与真正要建的书院别无二致。
但沈清辞的手指,轻轻点在几处关键位置。
“这里,”她的指尖落在一进院的影壁上,“实际施工时,影壁后要留一道暗门,连通地窖。图上却画成了实心墙。”
“二进院东厢房的北墙,”手指移动,“图纸上标注厚两尺,实际只需一尺半,多余的空间要留作夹层,存放重要文书。”
“最要紧的是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后院一处不起眼的井台,“这口井,图上标深三丈,实际要挖五丈,并在井壁三丈处开一条密道,直通湖岸柳林。这是万一有事,学生们的逃生之路。”
顾青黛用朱笔在图纸上做下只有他们几人能看懂的暗记,边记边道:“这些‘错处’,我都设计得合乎常理——影壁厚重显气派,墙厚可防潮,井浅省工费。周家若真懂建筑,反而会觉得这些设计‘务实’。即便不懂,照图施工也挑不出大毛病。”
“就是要他们挑不出毛病,却又处处是毛病。”沈清辞接过朱廷琰递来的温热帕子擦手,“周家背后若是夏言余孽,必定想要一张‘完整’的图纸。太完美了反而可疑,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才像真东西。”
朱廷琰凝视图纸,忽然开口:“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既然要设局,不妨设得深一些。”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的主讲堂,“这里,在图纸上标注‘需用百年楠木为梁,以示尊师重道’。但实际施工,我们用寻常杉木即可。”
沈清辞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楠木昂贵,且需从川贵运来,采购需时。”朱廷琰淡淡道,“若周家真想破坏书院,这里是个绝佳的下手处——要么在运输途中做手脚,让梁木损毁延误工期;要么在梁木上动手脚,让讲堂成为危房。无论哪种,他们都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楠木何时到、走哪条水路、存放在何处。”
陆明轩抚须沉吟:“如此一来,他们就必须与我们内部的人接触,获取更多信息。线索就多了。”
“正是。”朱廷琰看向沈清辞,“王妃觉得呢?”
沈清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只是这‘内部的人’,需选个看似可靠实则可控的。”
“锦绣堂的老账房,何伯。”顾青黛忽然道,“他在锦绣堂十五年,人老实本分,家里有个嗜赌的儿子,欠了周家钱庄不少银子。上月周家还假惺惺地给他宽限了债期。”
沈清辞蹙眉:“何伯我认得,确实是个老实人。用他做饵,会不会……”
“不是真饵。”顾青黛压低声音,“我已私下找何伯谈过,他愿意配合。他儿子欠的债,王爷已暗中还清,周家手里的借据也换了假的。何伯现在无后顾之忧,只想报答王妃当年对他家的恩情。”
沈清辞这才舒展眉头:“如此便好。只是务必要护何伯周全。”
“墨痕会派人日夜保护。”朱廷琰道。
计议已定,众人又推敲了几处细节。晨雾渐渐散去,湖面波光粼粼,工地上传来工匠们开工的吆喝声。
沈清辞起身,望向那片即将破土动工的土地,轻声道:“这局既已布下,就等鱼儿咬钩了。”
三、周家三小姐
预备学堂设在莫愁湖南岸的一处别院里,离正式的书院工地隔着半里湖面。
周素问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捧着《女诫》,目光却飘向窗外。她今年十六岁,鹅蛋脸,细长眉眼,梳着时下金陵闺秀流行的双环髻,髻上簪一支素银丁香簪,衣着也是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浑身上下透着刻意低调的谨慎。
同屋的两个姑娘,一个姓李,父亲是绸缎庄掌柜;一个姓赵,家里开豆腐坊。两人正叽叽喳喳讨论昨日学的九九乘法表。
“素问姐姐,你算到第几行了?”李姑娘探头问。
周素问回过神,露出温婉的笑:“刚背到七九六十三。这西洋算法倒是新奇。”
“可不是嘛,顾教习说,学好了算数,将来管家理财都不愁。”赵姑娘年纪小些,说话直爽,“我娘说,王妃开这书院,是真为我们女子着想。学了本事,哪怕不嫁人,也能自己挣饭吃。”
周素问垂眸,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王妃……确是菩萨心肠。”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三日前,她跪在祠堂里,听祖父周柏年交代任务时,背脊曾沁出层层冷汗。
“素问,你父亲去得早,周家这一房的荣辱,系于你一身。”祖父的声音在空旷祠堂里回响,“进了书院,你要做两件事:一,拿到书院建筑的全套图纸;二,摸清沈清辞每日行踪规律。事成之后,族中会记你大功,你母亲的诰命,你弟弟的前程,都有指望。”
“若……若事败呢?”她颤抖着问。
烛火摇曳中,祖父的脸半明半暗:“沈清辞是什么人?扳倒严嵩、助摄政王平乱的女子。若被她察觉,你不会有事败的机会。”
言下之意,若暴露,她会成为弃子,甚至……死得悄无声息。
“女儿明白。”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此刻,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周素问心中五味杂陈。她羡慕李姑娘、赵姑娘可以纯粹地求学,羡慕她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而她,从踏进这别院起,就带着枷锁。
窗外传来脚步声。
周素问抬头,看见顾青黛一袭劲装,正朝书斋走来。她连忙敛去杂思,起身相迎。
“顾教习。”
顾青黛摆摆手,目光扫过三个姑娘:“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李、赵二女争先展示算草本子,周素问也奉上自己工整抄写的《女诫》注释。顾青黛一一看了,点头道:“都不错。尤其是素问,字很端正。”
周素问微微脸红:“教习过奖。”
“对了,”顾青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后书院奠基,王妃会亲自来主持。你们是第一批学生,届时需在典礼上献唱《毓秀颂》。这是词谱,抓紧练。”
她递过三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楷抄着颂词,曲调标注在一旁。
李姑娘兴奋地接过:“我们能见到王妃了?”
“自然。”顾青黛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周素问,“王妃对书院极为重视,这些日子常来工地察看。你们若在湖边温书,或许能远远瞧见。”
周素问心头一跳,垂首应道:“学生定用心练习,不负王妃厚望。”
顾青黛又交代几句课业,便转身离开。走出书斋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周素问正小心翼翼地将词谱夹进书里,动作轻柔,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四、图纸“意外”
三日后,书院奠基典礼。
工地前搭起简易高台,红绸铺地,香案供奉着文曲星君牌位。金陵有头有脸的士绅来了不少,有真心支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周柏年作为捐资最多的乡贤,被安排在贵宾席首排,与几位致仕老臣同座。
沈清辞今日穿了一品夫人朝服,翟衣霞帔,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虽然孕肚已显,但仪态端方,在朱廷琰的搀扶下缓步登台时,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王妃气度,当真不凡……”
“听说这书院一应章程都是王妃亲手拟定,连图纸都亲自过目。”
“女子能有这般作为,古今罕有啊。”
周柏年捻须听着四周议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典礼依序进行。献祭、读祝、破土、奠基石。轮到沈清辞致辞时,她并未讲太多大道理,只说了几句朴实的话:
“今日立此书院,非为教化女子遵从三从四德,乃为让女子明理、习技、立身。世间道理,男子读得,女子为何读不得?世间技艺,男子习得,女子为何习不得?愿从此处走出去的女子,能抬眼观天,俯身做事,心中有尺,手中有艺,不依附于人,不辜负此生。”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掌声。不少陪同前来的妇人悄悄拭泪。
周素问站在学生队列中,看着台上那个光华夺目的女子,忽然觉得喉头哽咽。若她生为寻常女子,是否也能如李姑娘、赵姑娘一般,纯粹地向往那样的未来?
典礼结束后是宴席。沈清辞需回府休息,朱廷琰留下应酬。顾青黛负责安排学生和宾客用茶点。
工棚临时充作茶室,周素问帮忙端茶时,“不小心”碰翻了顾青黛放在案几上的一个竹筒。竹筒倾倒,里面滚出几卷图纸。
“学生该死!”周素问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收拾。
顾青黛皱皱眉,弯腰一起捡:“小心些,这可是书院的定稿图纸,若污损了,重新绘制要费不少功夫。”
周素问连连道歉,在收拾时,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展开的图卷——三进布局、尺寸标注、材料要求……尤其是主讲堂“需用百年楠木为梁”那行朱批,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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