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请君再入瓮(1/2)
一、西山寻雷
正月初五,辰时。
西山笼罩在冬日稀薄的晨光中。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枯枝上挂着冰凌,在风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皇陵建筑群静默矗立,朱墙黄瓦被白雪覆盖,唯有檐角的脊兽露出狰狞面目,俯视着这片皇家禁地。
沈清辞站在仁宗陪陵前的神道上,身披墨色狐裘,手中握着那张绢帛地图。她身后站着八支小队,每队十人,皆身着灰褐色劲装,与山石枯木几乎融为一体。墨痕单膝跪地,正在汇报:
“王妃,八处标记点已初步勘察。其中三处在祭殿周围,两处在碑林,三处在松林深处。各处地表都有近期挖掘痕迹,但伪装得极好,若非按图索骥,绝难发现。”
“炸药是什么类型?”沈清辞问,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属下挖开一处浅尝,发现是改良过的‘霹雳雷’。”墨痕神色凝重,“外壳是铸铁,内填火药、铁砂、毒粉,引信做了防水防潮处理。每处埋设数量不等,最少五枚,最多二十枚,若同时引爆……”他没有说完。
沈清辞明白后果。霹雳雷本是军中攻城器械,若几十枚同时在西山引爆,足以引发局部山崩。加上毒粉扩散,参加祭拜的人就算不被炸死,也会中毒身亡。届时尸横遍野,皇陵坍塌,确实是“天谴”的景象。
“能拆除吗?”
“能,但需要时间。”墨痕估算道,“一处至少需半个时辰,且要小心翼翼,稍有震动就可能引爆。八处全拆完,至少要四个时辰。”
沈清辞看了眼天色。现在是辰时,距离明日祭拜还有整整十二个时辰。时间看似充裕,但她知道,影先生既然敢埋炸药,就一定会派人看守。一旦发现有人动炸药,可能提前引爆。
“不能全拆。”她作出决断,“选三处关键位置拆除,其余五处……做假拆除。”
“假拆除?”
“对。”沈清辞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示意图,“真正的炸药在深处,我们在浅层埋设假的——外观一样,但里面换成泥沙。引信接到真炸药上,但中间加个机关,让我们可以远程切断。”
墨痕眼睛一亮:“王妃的意思是,让他们以为炸药还在,实际已在我们掌控中?”
“不仅如此。”沈清辞继续画着,“在假炸药周围,再埋我们自己的机关。等他们来引爆时,不仅炸不了,还会触发我们的陷阱。”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墨痕,这件事你亲自负责,要绝对保密。参与的人必须可靠,做完后暂时隔离,不得与外界接触。”
“属下明白!”
墨痕领命而去。沈清辞独自站在神道上,望向皇陵深处。寒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忽然想起贤妃手记中的一句话:“人心之险,甚于山川。”
贤妃娘娘当年是否也这样站在这里,看透了夏言的阴谋,却无力阻止?所以她留下手记,留下线索,寄望于后来者能解开这个死局。
“娘娘,”沈清辞轻声自语,“您未竟之事,我会替您完成。”
她转身离开时,没注意到不远处一棵枯树后,有道黑影一闪而逝。
二、宫墙之内
同一时刻,紫禁城,文华殿。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但小皇帝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他时不时看向殿门,直到看见沈清辞的身影出现,眼睛才亮起来。
“沈姨母!”他起身相迎,“西山那边如何?”
“一切顺利。”沈清辞行礼后,走到御案旁,“陛下放心,臣妾已安排妥当,明日祭拜不会有危险。”她顿了顿,“但臣妾今日来,是有另一件事请陛下定夺。”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御案上:“这是臣妾与冯公公、霍尚书共同拟定的,明日随行人员的最终名单。请陛下过目。”
朱翊钧接过,仔细看起来。名单分三部分:宗室勋贵、文武官员、护卫侍从。每个名字后面都备注了官职、家世、以及——是否有可疑迹象。
小皇帝看到“黄锦”名字后的批注时,眉头蹙起:“黄公公……真有问题?”
“尚未证实,但嫌疑重大。”沈清辞如实道,“内官监多次涉案,他身为掌印难辞其咎。明日祭拜,臣妾建议不让他随行,留在宫中值守。”
“可他是母后身边的人……”朱翊钧犹豫,“若他无辜,岂不寒了忠仆之心?”
“所以臣妾有个建议。”沈清辞指着名单上另一个名字,“让黄锦的徒弟小顺子随行,黄锦留守。若黄锦真有问题,他定会设法传递消息,我们正好可以顺藤摸瓜。若他无辜,事后臣妾亲自向他赔罪。”
这是两全之策。朱翊钧点头:“准奏。还有……英国公府那边?”
“英国公夫人称病,明日不出席。但张诚会以暂代九门提督的身份,率三百京营士兵负责外围警戒。”沈清辞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臣妾将他安排在这里,距离祭殿有三里之遥,就算有异动,也来不及反应。”
朱翊钧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以及那些用朱笔圈出的伏兵位置,心中稍安。他抬头看向沈清辞,九岁的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郑重:“沈姨母,朕知道这一切本不该由你承担。等王叔回来,等天下太平,朕一定好好报答你。”
沈清辞心中一暖,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臣妾所做,皆为大明江山稳固,为陛下平安。”
离开文华殿后,沈清辞没有回坤宁宫,而是去了司礼监值房。冯保正在处理奏章,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
“冯公公,”沈清辞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王妃请说。”
“夏言。”沈清辞说出这个名字时,冯保手一抖,笔尖在奏章上划出一道墨痕。
“夏阁老?”他声音发紧,“他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可能还在。”沈清辞盯着他,“公公侍奉先帝多年,对夏言应该有所了解。我要知道,嘉靖二十七年他被处斩前后,所有异常之处——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冯保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从柜子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老奴的私记,有些事……不敢载入宫史。”
沈清辞接过,快速翻阅。册子记载的是嘉靖二十五年至三十年间的宫闱秘事,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记下的。她翻到嘉靖二十七年秋的那几页,上面写道:
“八月十五,夏言下狱。严嵩主审,刑部尚书附议。陛下曾有悔意,欲留夏言一命,然严嵩密奏夏言私通藩王,陛下震怒。”
“九月初三,夏言判斩。刑场设于西市,观者如堵。然行刑前夜,天降大雨,刑场积水。”
“九月初四,午时三刻斩。刽子手乃生面孔,刀法生疏,连砍三刀方断首。血溅三尺,有异香。”
“九月初五,收尸者报,尸体面部溃烂,难以辨认。严嵩命草草掩埋于乱葬岗。”
沈清辞指着“有异香”三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冯保压低声音:“老奴当时在场。夏言的血……确实有香味,像是药香。而且血的颜色也不对,偏暗红,凝得快。后来有太医私下议论,说那可能是服了某种假死药。”
假死药!沈清辞心头一震。若夏言真的服假死药诈死,那刑场上被斩的,可能是替身!
“还有,”冯保继续道,“夏言被斩后第七日,乱葬岗的坟被野狗刨开,尸体不翼而飞。严嵩派人搜查,最后不了了之。当时有人说,看见几个道士模样的人连夜运走了尸体。”
道士……云南……隐士……
所有线索串起来了。夏言用假死药金蝉脱壳,被同党救走,隐居云南。他在那里结识苗疆巫医,学会易容、用毒、培育青蚨子。然后等待时机,二十年蛰伏,布下天罗地网。
“冯公公,”沈清辞合上册子,“这些事,你还告诉过谁?”
“除了先帝,无人知晓。”冯保苦笑,“老奴不敢说啊。严嵩势大,说了就是死路一条。后来严嵩倒台,夏言的事已成定案,翻出来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朝局动荡。”
沈清辞理解他的苦衷。但她现在需要更多信息:“夏言在朝时,可有特别信任的门生故旧?尤其是……可能知道他假死计划的人。”
冯保沉思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名字。有些沈清辞听过,有些很陌生。但其中一个名字,让她瞳孔骤缩——
“徐阶?”她几乎失声。
“是。”冯保点头,“徐阁老是夏言一手提拔的,当年夏言倒台,徐阁老也受牵连被贬。但后来徐阁老东山再起,还扳倒了严嵩。有人说……那是夏言在暗中相助。”
沈清辞感到一阵寒意。徐阶,嘉靖末年的首辅,致仕多年,德高望重。若他也是夏言的人,那这局棋,就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她想起徐阶致仕前举荐的人:高拱、张居正……这些如今朝中的重臣,都可能与夏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妃,”冯保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好。是不是……”
“我没事。”沈清辞稳住心神,“多谢公公。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老奴明白。”
走出司礼监时,已是午时。冬日阳光惨淡,宫墙投下长长的阴影。沈清辞走在阴影里,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徐阶是夏言的人,那么朝中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明日的西山祭拜,真的只是刺杀皇后那么简单吗?会不会……影先生要的,是借此机会,将朝中忠于皇室的力量一网打尽?
她脚步一顿,忽然想起名单上那些官员的名字。明日随行的,有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几乎是大明朝廷的核心层。
“不好……”她喃喃道,转身朝坤宁宫疾步而去。
三、将计就计
未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沈清辞、顾青黛、陆明轩三人围坐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如果影先生的目标是所有重臣,”顾青黛声音发紧,“那明日西山的炸药,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也许在我们回京的路上,或者……在京城内部。”
“对。”沈清辞用朱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路线,“祭拜结束后,队伍分三路回京:宗室勋贵走西山道,文官走官道,武官和护卫走小路。三条路都可能设伏。”
陆明轩皱眉:“可西山道崎岖,官道人多眼杂,小路隐蔽但难行。他如何在三条路上同时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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