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扬州烟雨初相逢(1/2)
一、二十四桥明月夜
官船是在暮春的细雨中抵达扬州码头的。
清辞立在船头,一柄油纸伞遮着蒙蒙雨丝。运河到了这里愈发开阔,水色是江南特有的温润青碧,与北方浑黄的激流迥异。码头上帆樯林立,漕船、客船、货船挤得密密匝匝,扛包的脚夫号子声、商贩叫卖声、算盘珠子噼啪声混成一片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朱廷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声音里带着三分病弱的喑哑,目光却清亮如昔,“前人说得不错,这扬州城,当真是一派泼天富贵气象。”
他今日穿了件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月白素面披风,脸色在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个久病需静养的贵公子。
清辞替他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触到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低声道:“戏要做足。方才靠岸时,我瞧见码头上有几个人,盯着咱们的船看了许久。”
“盐运使衙门的眼线。”朱廷琰语气平淡,“林如海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倒不配做齐王的门生了。”
船稳稳靠岸。早有一队青衣小帽的仆役候在岸边,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的管家,一见朱廷琰下船,便领着众人齐刷刷跪下:“小人陈福,奉总商陈老爷之命,特来迎接世子、世子妃。车马已备好,请贵人移步。”
清辞目光扫过这队人。个个衣衫整洁,举止有度,显是训练有素。那陈福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可她总觉得,那垂下的眼皮后,藏着某种审视的光。
“有劳。”朱廷琰只淡淡应了一声,便在墨痕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是四驾的,车厢宽敞,内壁衬着软缎,小几上已备好温热的茶和几样精细茶点。车帘放下,将外头的喧嚣隔开些许。
清辞掀开侧帘一角,看着马车缓缓驶过扬州街道。雨丝如雾,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行、银楼、酒楼……幌子在风中轻摇。行人衣着光鲜者甚多,女子鬓边钗环、男子腰间佩玉,在这烟雨中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果然富庶。”她轻声道。
“盐商聚集之地,向来如此。”朱廷琰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扬州画舫录》里写:‘盐商之富,富可敌国;盐商之奢,奢比王侯。’今日你且看看。”
马车行了约两刻钟,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宅院前。门楣上悬着块新制的匾额:“涵碧园”。这是离京前朱廷琰派人提前购置的别院,地处城中幽静处,离盐商聚居的富春坊不远不近,既方便探听消息,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陈福引着众人入内。园子不大,但布局精巧,假山池沼、回廊亭榭一应俱全。正值春深,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在雨中显得分外娇艳。
“陈老爷吩咐,园中一应物什都已备齐。伺候的仆役共十二人,皆是家世清白、手脚麻利的。贵人若有其他需要,尽管吩咐小人。”陈福躬身道。
清辞点点头:“代我谢过陈老爷好意。世子一路劳顿,需要静养,若无要紧事,不必常来打扰。”
这话说得客气,却暗含逐客之意。陈福神色不变,应了声“是”,便带着人退下了。
待人走远,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墨痕已迅速带人将园子里外检查一遍。
“有发现?”朱廷琰问。
墨痕回来禀报:“园子干净,仆役也都查过,暂时无异。但……”他顿了顿,“园子后墙外,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眼神不对,不像寻常小贩。”
“盯着他。”朱廷琰简短吩咐。
清辞这才扶着朱廷琰进了正房。屋内陈设雅致,博古架、书案、琴台俱全,最难得的是窗下竟设了张软榻,正对着窗外一丛芭蕉。
“这别院置办得用心。”清辞环顾四周,“只是太‘用心’了,反倒让人不安。”
朱廷琰在软榻上坐下,微微一笑:“陈万金是扬州盐商总商,能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既要示好,又要窥探,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说着,周嬷嬷捧了张泥金请柬进来:“世子妃,陈府刚派人送来的。”
清辞接过打开,请柬上字迹工整,言辞恭敬,邀世子与世子妃今夜赴陈府接风宴。
“鸿门宴来了。”她将请柬递给朱廷琰。
二、盐商家宴藏机锋
酉时三刻,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
饶是清辞早有心理准备,下车时仍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震。陈府的门楼高逾三丈,朱漆大门上铜钉碗口大,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竟比京中许多勋贵府邸还要气派。
更惊人的是门内景象。从大门到正厅,一路悬着数百盏琉璃灯,照得庭院亮如白昼。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奇石,池中游动着锦鲤,每一尾都有一尺来长。回廊下立着数十名侍女,个个身着绫罗,垂手侍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陈万金亲自在二门处相迎。此人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微微眯着,未语先笑:“世子、世子妃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他说话时,目光在朱廷琰脸上停留片刻,见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笑容却更加热情了。
宴设在后花园的“听涛阁”。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小楼,四面轩窗大开,可赏园景,亦可听池中流水潺潺。阁内已坐了二三十人,皆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盐商及家眷,见世子夫妇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清辞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配月白马面裙,发间只簪一支点翠步摇,简素中透着雅致。她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目光从容扫过席间众人,将那些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的眼神一一收在心底。
主宾落座,宴席开始。一道道珍馐如流水般呈上:燕窝鸡丝、鲍鱼烩鸭舌、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器皿皆是官窑精品,银箸玉杯,极尽奢华。
更让清辞心惊的是席间的乐舞。十二名舞姬身着轻纱,在厅中翩翩起舞,乐师奏的是《霓裳羽衣曲》——这本是宫廷乐章,盐商家中竟敢公然演奏。
陈万金举杯敬酒:“世子远道而来,为江南水土养人,特设此薄宴接风。世子身体欠安,以茶代酒即可,万勿勉强。”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将朱廷琰“病弱”之事当众点明。席间顿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朱廷琰面色不变,端起茶杯浅啜一口:“陈老爷费心了。本王此番南下,确是遵医嘱静养,恐要叨扰一段时日。”
他自称“本王”,而非“我”,是在提醒众人他的身份。果然,席间安静了一瞬。
这时,坐在陈万金下首的一个青年忽然开口:“久闻世子文武双全,当年北疆一战威震敌胆。可惜如今……唉,真是天妒英才。”
这青年约莫二十七八,相貌与陈万金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轻浮之气。清辞认得,这是陈万金的独子陈文斌,扬州城里有名的纨绔。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清辞放下银箸,微微一笑:“陈公子此言差矣。世子当年为国负伤,乃是为臣者本分。如今奉旨南下休养,亦是圣上体恤。倒是陈公子年纪轻轻,想必身强体健,不知可曾为国效力?”
她声音温和,话却锋利。陈文斌被噎得脸色一红,正要反驳,却被陈万金一眼瞪了回去。
“犬子无知,口无遮拦,世子妃莫怪。”陈万金赔笑道,“文斌,还不给世子赔罪!”
陈文斌不情不愿地举杯:“在下失言,世子海涵。”
朱廷琰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问起扬州风物。陈万金顺势介绍起扬州的名胜古迹、特色物产,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清辞却注意到,席间有位夫人一直安静坐着,极少说话。她约莫三十五六,穿着沉香色遍地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庄。这是盐运使林如海的夫人,娘家姓吴。
吴氏察觉到清辞的目光,抬眼看来,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遥敬。清辞回礼,心中却记下了——这位林夫人,看似低调,实则眼神锐利,绝非寻常内宅妇人。
宴至中途,陈万金命人呈上一道“压轴菜”。四个小厮抬着一只巨大的银盘进来,盘中竟是一座微缩的“金山”——用糖霜塑成山形,上面缀满金箔、珍珠、宝石,奢华得令人咋舌。
“此乃‘堆金积玉’,取个吉利彩头。”陈万金笑道,“还请世子、世子妃品尝。”
清辞看着这座“金山”,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菜,分明是盐商在炫耀财力,也是在试探——试探这位“病弱”的世子,见到此等奢靡,是会斥责,还是会默许?
朱廷琰神色平静,只对身旁侍立的侍女道:“取一角来。”
侍女小心翼翼切下一块。糖霜入口即化,内里竟是燕窝、鱼翅等珍贵食材制成的馅料。朱廷琰尝了一口,点点头:“巧思。”
只两个字,再无评价。
陈万金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命乐师换曲,舞姬再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