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鸾帖忽至阖府惊(1/2)
一、秋晨静好
金陵的初秋,晨光透过沈府东跨院那株老桂花树的枝叶,碎金般洒在青石地面上。
沈清辞坐在窗前的榆木书案旁,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岭南本草拾遗》,目光却落在窗外。自三月前那场“落水自证”的风波后,府中的日子表面上平静了许多。嫡母王氏称病静养,实则被父亲沈敬渊变相禁足在正院,中馈之权暂由管家与几位老姨娘共同协理。嫡姐沈清婉虽仍不时投来怨毒的目光,但少了王氏撑腰,那些明面上的刁难已收敛大半。
“小姐,该用药膳了。”
周嬷嬷端着黑漆托盘轻步进来,碗中是用黄芪、当归、山药慢炖的鸽汤,热气氤氲,药香与肉香交织。这是清辞为自己调配的调理方子,穿越以来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需慢慢温补。
“有劳嬷嬷。”清辞放下书册,接过白瓷碗,小口啜饮。
汤水温润入喉,她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三日后的中秋家宴。按惯例,今年父亲升任国子监祭酒后的第一个中秋,宴席规格会远超往年。届时金陵官场同僚、世家姻亲皆会前来,正是观察各方关系、寻找机会的良机。
“嬷嬷,前日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清辞放下空碗,用素帕拭了拭嘴角。
周嬷嬷压低声音:“打听到了。这次宴席,魏国公府确实在受邀之列。不过……”她迟疑片刻,“听说魏国公世子数月前旧疾复发,一直在京郊别院静养,怕是来不了金陵。”
清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魏国公府——大明开国功臣徐达之后,世袭罔替的一等公爵府邸,如今虽无实权,但在勋贵圈中影响力犹存。更重要的是,据她这几个月通过陆明轩医馆渠道暗中收集的信息,这位“体弱多病”的世子朱廷琰,行迹似乎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无妨。”清辞淡淡道,“来与不来,我们按原计划准备便是。”
她所说的“原计划”,是在中秋宴上推出第一批试制的“玉容膏”。以珍珠粉、白芷、茯苓等药材配伍,佐以她改良的乳化工艺制成面膏,已在陆明轩医馆的几位女眷中小范围试用,反响极佳。若能借中秋宴在金陵贵女圈一炮而红,便是她脱离沈家、自立门户的第一块基石。
正思量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惊雷骤至
来人是正院当值的小丫鬟春桃,跑得鬓发松散,满面通红,立在月洞门外喘着气喊:“三、三小姐!老爷让您即刻去前厅!有、有贵客到!”
清辞与周嬷嬷对视一眼。
“什么贵客,值得如此慌张?”清辞起身,语气平静。
“是、是官媒!”春桃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大红鸾帖来的!说是……说是魏国公府遣来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嬷嬷手中的托盘险些脱手,她忙稳住,脸色已变:“小姐,这……”
清辞心中也是微震,但面上不显。她快速整理思绪:魏国公府遣官媒提亲?对象是谁?沈府适龄待嫁的姑娘,嫡姐沈清婉十七,自己刚满十六,庶妹清韵十五。按常理,这等高门提亲,必是冲着嫡女而来。
可若是求娶沈清婉,父亲直接应下便是,何必特意唤自己这个庶女前去?
除非……
“更衣。”清辞简短吩咐,转身走向内室。
周嬷嬷如梦初醒,忙跟进去。主仆二人选了件藕荷色素面交领褙子,下配月白马面裙,发间只簪一支银嵌珍珠的扁簪,妆容素净,不失礼数亦不张扬。
从东跨院到前厅,要穿过两道回廊、一座花园。一路上,仆妇丫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见清辞过来又慌忙散开,眼神里满是惊疑、探究,甚至有几道毫不掩饰的嫉恨。
前厅已在望。
三、厅前风云
还未进门,便听见嫡姐沈清婉那拔高的、带着颤音的质问:“父亲!这不可能!定是弄错了!”
清辞脚步微顿,在廊柱后停了一息。
透过半开的万字纹隔扇门,可见厅内情形:沈敬渊身着藏青直裰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王氏竟也出了正院,坐在下首左侧,一身沉香色杭绸褙子,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捏得发白。沈清婉站在她身侧,满脸涨红,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刚哭过。
右侧客座上,坐着两位陌生妇人。上首那位约莫四十许,头戴赤金点翠掩鬓,身着绛紫缠枝莲纹缎面褙子,面容富态,神色端肃——这应是官媒。下首那位年轻些,着丁香色衣衫,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朱漆托盘,想必是副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官媒身旁立着的一名中年男子。他约五十岁,面白无须,着靛蓝缎袍,腰系犀角带,气质沉稳内敛。清辞目光扫过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干净,指腹无明显茧子。这不是寻常管家或仆从。
宦官?或是宫中出来的内侍?
这个念头让清辞心中警铃微响。魏国公府遣官媒提亲,为何会带着这般人物?
“三小姐到——”门外小厮通传。
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
清辞垂眸敛衽,迈过门槛,行至厅中,向沈敬渊与王氏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起来吧。”沈敬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清辞起身,又向客座方向福了福:“见过二位夫人。”
那官媒仔细打量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露出标准笑容:“这位便是沈三小姐?果然仪态端方。”她转向沈敬渊,“沈大人,可否请三小姐近前一步说话?”
沈敬渊颔首。
清辞依言上前三步,在离官媒五尺处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官媒目光如尺,在她身上丈量:身量适中,肩背挺直;虽衣着素简,但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好的松江棉布;容貌并非绝艳,却眉目清朗,鼻梁秀挺,尤其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不见寻常闺秀的羞怯或慌张。
“好,好。”官媒连连点头,侧身对那位蓝袍男子低声道,“常管事,您看?”
被唤作常管事的男子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清辞身上。那目光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打量,仿佛要透过皮囊看透内里。清辞稳住呼吸,任他审视。
片刻,常管事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大红帖子,双手递给官媒。
官媒接过,站起身,面向沈敬渊,神色肃然:“沈大人,今日老身受魏国公夫人之托,携世子生辰八字及聘书,特来贵府为世子朱廷琰,求娶贵府三小姐沈清辞为世子正妃。此乃国公夫人亲笔所书鸾帖,请大人过目。”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哐当——”
沈清婉手边的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瞪着清辞,胸口剧烈起伏。
王氏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绷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沈敬渊一个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清辞自己也怔住了。
求娶……她?庶女沈清辞,为正妃?
这完全违背了此时的婚嫁门第规则。魏国公府再不济也是超品勋爵,世子正妃即便不选公侯嫡女,也应是高官嫡女,怎会指名一个五品文官的庶女?
除非……这桩婚事背后,有不得不选她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清辞脑中闪过诸多线索:朱廷琰的“旧疾”、他暗中查访江南盐政的传闻、自己数月前在诗会上“无意”帮那位“朱公子”解围时他深藏的眼神、陆明轩曾提及魏国公府近年与宫中往来密切……
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这恐怕不是一桩简单的婚事,而是一场交易,一次结盟。
“父亲!”沈清婉终于哭喊出来,声音尖利,“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定是弄错了!该是我!我才是沈家嫡长女!”
“住口!”沈敬渊厉声呵斥,额角青筋微跳。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官媒时已恢复平静,“常管事,李媒官,此事……实在出乎沈某意料。小女清辞资质平庸,恐难匹配世子尊位,不知国公夫人是否……”
“沈大人不必过谦。”常管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国公夫人与世子已详细查访过。三小姐端庄淑慧,通晓医理,于去岁时疫中献策有功,更曾于金陵诗会上展露才思。世子对三小姐品行才学,甚为钦慕。”
查访?清辞心中冷笑。看来对方功课做得很足,连诗会那点小事都挖出来了。
沈敬渊脸色变幻。他自然听得出这话中深意——对方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拒绝?魏国公府虽无实权,但在勋贵圈与宫中影响力犹存,得罪不起。答应?一个庶女高嫁至此,于沈家虽是荣耀,却也会将沈家卷入勋贵乃至更深层次的漩涡中……
“沈大人。”常管事继续道,语气放缓,“国公夫人知此事唐突,故特让在下带来信物。”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
盒内衬着玄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如羊脂,雕作螭龙衔芝图案,雕工精湛,螭龙姿态灵动,芝草纹理清晰,更难得的是玉身隐有流光,一望便知是传承多年的古玉。
“此乃魏国公府世代相传的螭龙佩,历来由世子佩戴。”常管事将木盒推向沈敬渊,“夫人言,以此佩为信,足见诚意。若大人应允,三日后中秋宴,世子将亲至贵府拜会,正式下聘。”
世子亲至!
沈敬渊瞳孔微缩。这是把沈家架在火上烤——若不应,便是当众打魏国公府的脸;若应了,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向清辞。
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的庶女,此刻静静立在厅中,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这场关乎她命运的狂风暴雨与她无关。这份定力……沈敬渊忽然想起数月前她献上时疫方子时的冷静,落水自证时的果决,还有这些日子暗中传来她在打理生母留下那点产业时展现的手段。
或许,这个女儿的价值,他一直低估了。
“清辞。”沈敬渊缓缓开口,“此事,你怎么看?”
全厅目光再次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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