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岐黄倾锦堂 > 第16章 舫中惊变

第16章 舫中惊变(2/2)

目录

朱廷琰眸光锐利:“舫尾货舱,正是存放那寒门士子书篓杂物之处。”

二人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若纵火是为销毁那账册抄本,那么今夜这场“诗会”,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杀局。而沈清辞,或因与“颜廷”的几次互动,或因她应对朱聿铭时展现的敏锐,也被视作了需要清除的障碍。

“那士子恐已凶多吉少。”朱廷琰沉声道。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宅子不大,黑漆木门,白墙灰瓦,似是寻常富户别院。开门的是一名老仆,沉默躬身,引二人入内。

院内洁净,灯光昏暗。老仆径直将二人引至西厢,推开房门,内里竟是一间陈设简单的静室,桌案上已备好清水、白布、剪刀等物,甚至还有一个小药箱。

“此地安全,姑娘请便。”朱廷琰在榻边坐下,“这处宅子是……一位友人所赠,偶尔落脚之用。”

沈清辞心知这必是他作为密使的隐秘据点之一,也不多问,只点头:“请公子褪去左袖,我要仔细清理伤口。”

朱廷琰依言解衣。烛光下,灼伤处皮肉翻卷,红肿可怖,油渍渗入肌理,混合着血水。沈清辞神色凝重,先用煮过的薄刃小刀小心刮去黏连的焦糊衣物碎屑,再用烈酒清洗创面。

每一刀、每一次清洗,都极考验手法与心力。她额角渗出细汗,手下却稳如磐石。

朱廷琰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额上青筋微现,冷汗涔涔。

“火油灼伤,最忌毒热内陷。”沈清辞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道,“所幸公子避得快,未伤及筋骨。我已让嬷嬷去买药,待会儿敷上特制烫伤膏,清热解毒,生肌敛疮,应不会留大疤。只是这几日会疼痛难忍,且切忌沾水,须按时换药。”

“姑娘精于医道,远胜寻常郎中。”朱廷琰缓过一阵剧痛,哑声开口。

“久病成医罢了。”沈清辞淡淡道,并未多言原身生母多病、自己常年研读医书之事。她仔细检查伤口边缘,忽地动作一顿,用镊子从焦黑皮肉旁拈起一点极细微的黑色颗粒,置于白布上。

“这是什么?”朱廷琰也注意到了。

沈清辞凑近烛光细看,又闻了闻,眉头紧蹙:“似是……某种矿渣,混合在火油中。寻常灯油、火油并无此物。”

她将颗粒小心包起:“此物或许能追查火油来源。纵火者准备充分,火油中掺入助燃矿渣,是要确保画舫烧得又快又透,不留余地。”

正说着,周嬷嬷叩门送药进来。除了沈清辞嘱咐的几味,竟还多了大黄、石膏等物,皆是清热泻火之品。

“老奴怕不够,多买了几样。”周嬷嬷看见朱廷琰伤势,倒抽一口凉气,又见沈清辞处理得当,略略安心,放下药包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沈清辞迅速配药:黄连、地榆研粉,与冰片、香油调成膏状;又取大黄、石膏等煎煮取汁,以备内服清热解毒。

她为他敷药包扎,动作轻柔利落。微凉的药膏覆上灼伤痛处,带来一丝舒缓,朱廷琰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

“今夜之事,绝非巧合。”沈清辞包扎完毕,净了手,在桌边坐下,神色凝重,“齐王世子刻意试探,画舫突然失火,有人趁乱推我,寒门士子失踪……这一切都指向江南盐案。公子,那账册抄本,究竟关乎什么?”

朱廷琰沉默片刻,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三年前,江南盐引改制,朝廷推行‘纲盐法’,特许十二家盐商为‘纲商’,垄断盐运。此法本意为整顿盐政、增加税收,但施行以来,盐价飞涨,私盐泛滥,税银却年年亏空。”他声音低沉,“去岁,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密奏,怀疑纲商与朝中重臣、地方官员勾结,虚报损耗,侵吞税银,数额可能高达百万两。奏折递上不久,林御史便在任上‘暴病而亡’。”

沈清辞屏息。

“林御史死后,其门生故旧仍在暗中调查,搜集证据。那寒门士子名唤陈远,乃林御史远亲,家境贫寒却极有风骨,他手中那份残缺账册,据说是从一名暴毙的盐商账房先生遗物中辗转抄录,记录了部分盐引买卖的暗账与分润名单。”朱廷琰继续道,“陈远欲借此账册进京告状,却不知行踪早已泄露。今夜诗会,是他与我约定的密会交接之处,不料……”

“不料对方先下手为强,纵火灭口。”沈清辞接道,“而我也因与公子几次接触,被他们怀疑知晓内情,故欲一并除去。”

朱廷琰看向她,目光复杂:“将姑娘卷入此事,实非我愿。今夜若非为我,姑娘也不会涉险。”

沈清辞摇头:“公子错了。从我献时疫药方引起注意,从锦绣堂被构陷与仁济堂有关,从郡主茶会那枚玉佩出现……我就已被卷入这漩涡。即便没有公子,王氏与齐王府的关联,也迟早会将沈家拖入这滩浑水。今日不过是提前撕破了脸。”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何况,他们既要杀我,我便不能坐以待毙。公子,陈远士子若已遇害,那账册抄本恐怕也已毁于大火。但我们还有线索——这火油中的矿渣,纵火者的身份,以及……”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以及,齐王世子朱聿铭今晚的态度。他试探我,或许不止因为盐案,更可能……与公子你有关。他是否已对你的身份起疑?”

朱廷琰眸色一深。这正是他最大的顾虑。皇帝密使的身份一旦暴露,不仅江南之行功亏一篑,更会招致齐王党的疯狂反扑。

“我会查。”他沉声道,“火油矿渣的线索,我来追。姑娘近日务必深居简出,加强护卫。王氏那边,经此一事,沈大人应当会更加警惕。”

沈清辞点头,正欲再言,忽听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朱廷琰神色一凛:“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墨痕。他浑身湿透,似刚从水中出来,手中却紧紧抱着一个以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件。

“主子,沈姑娘。”墨痕行礼,声音带着急切,“属下在画舫半沉时潜入货舱,找到了这个。”他将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

油布内是一个半焦的书篓,篓中书籍文稿大多浸湿焚毁,唯有一个以蜡封口的竹筒,虽外表焦黑,却保存完好。

朱廷琰立刻拿起竹筒,捏碎蜡封,倒出内里卷着的纸张——正是那份残缺的账册抄本!纸张边缘有灼痕,但字迹仍可辨认。

“陈远呢?”他急问。

墨痕低下头:“属下找到书篓时,货舱内已无人。后在其他小船捞起的尸首中辨认……陈远士子已溺毙,颈间有勒痕,是死后被抛入水中。”

室内一片死寂。

沈清辞看着那卷账册,又看看朱廷琰手臂上狰狞的伤,心中寒意蔓延。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齐王党的手段,狠辣至此。

“还有一事,”墨痕继续道,“属下在货舱发现此物,压在书篓之下。”

他递上一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刻着简单的云纹,但背面却有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标记——似是一枚变体的“齐”字。

沈清辞接过细看,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中取出郡主送还的那枚羊脂玉环。两相对比,雕工风格截然不同,但那玉环内壁一处极隐蔽的刻痕,与这玉佩背面的“齐”字标记,竟有七分神似!

“这标记……是齐王府暗卫的标识?”她抬头问。

朱廷琰接过两件玉器,眼中寒芒大盛:“不错。羊脂玉环是齐王府之物,这玉佩亦是。看来,郡主送还玉环,不仅是试探,更是一种警告——或者说,一种招揽。而我若不从,今夜画舫上的杀局,便是下场。”

他看向沈清辞,一字一顿:“姑娘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此事之险,远胜后宅争斗。”

沈清辞静静坐着,烛火在她眼中凝成两点坚定的光。

良久,她轻轻拿起那卷账册,抚过上面斑驳的字迹与灼痕。

“公子曾问我,若有良策,当从何处入手。”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今夜,我见到了答案——若腠理之病已入膏肓,非刮骨疗毒不可。这账册是毒,也是药。纵火者是毒,也是证。”

她抬眼,直视朱廷琰:“清辞虽为女子,亦知大义。既已入局,便无退路。这刮骨疗毒之策,公子可愿与我同施?”

烛火噼啪,映着二人对视的目光。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朱廷琰臂上伤痛犹在,但看着眼前女子沉静坚定的眉眼,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狠狠触动。

他缓缓抬手,以未伤的右手,郑重接过那卷账册。

“固所愿也。”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