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画舫初遇(1/2)
五月初五,端阳。
金陵城中粽叶飘香,秦淮河上龙舟竞渡。自卯时起,河两岸便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喝彩声、锣鼓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端的是十里繁华,万家灯火。
慈宁宫的清晨却依旧静谧。沈清辞站在镜前,看着宫女为她绾发。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线兰花纹的襦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单绾成,只簪了那支白玉兰花簪。妆容素淡,唯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脸色不至于太过苍白。
“姑娘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了些?”伺候的宫女轻声问。
“今日主角是龙舟,是诗文,不是我。”沈清辞对着镜子调整簪子位置,“越不起眼越好。”
李德全捧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锦囊:“姑娘,太后吩咐,将这个带上。”
沈清辞接过锦囊,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鎏金令牌,正面刻着“慈宁宫”三字,背面是繁复的云凤纹。
“太后说,持此令牌,如太后亲临。”李德全压低声音,“姑娘在宫外若遇难处,可凭此令调动官府人手。但非到万不得已,切莫动用。”
沈清辞心头一暖,将令牌贴身收好:“请公公替我谢过太后恩典。”
“太后还有一句话。”李德全看着她,“诗会之上,多看,多听,少说。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最重要。”
“清辞记下了。”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从西华门驶出,汇入金陵城喧嚣的人流。沈清辞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街边小贩兜售着艾草、菖蒲,孩童手腕系着五彩丝线,空气中弥漫着雄黄酒的气味——这是她在异世过的第一个端阳。
马车在秦淮河畔停下。揽月楼临水而建,三层飞檐,雕梁画栋,是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一。今日诗会包下了整座楼,楼前车马络绎不绝,下来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
沈清辞下车时,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身上。经过春风楼那场风波,她如今在金陵城中已是“名人”——或是“才女”,或是“祸水”,端看议论者站在哪边。
“清辞!”
顾青黛的声音传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织金马面裙,头戴赤金步摇,明艳照人。见到沈清辞,她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顾姐姐。”沈清辞微笑,“今日好热闹。”
“可不是!”顾青黛压低声音,“我听说,京城来了好几位才子,都是冲着齐王世子来的。还有……”她顿了顿,“静仪郡主也会来。”
沈清辞心头微动。朱静仪也来?太后知道吗?
两人相携入楼。一楼大厅已布置成诗会场地,数十张席面环绕中央的舞台,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瓜果。已有不少人落座,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沈清辞一眼扫过,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林月如与几位京城来的贵女坐在一处,正低声说笑;几位金陵本地的才子聚在一起,讨论着今日的题目;还有几位年长的文士,大概是诗会请来的评判。
“沈三姑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沈清辞转身,看见陆明轩走过来。他今日穿了身青色直裰,气质儒雅,见到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姑娘近日可好?”
“陆先生。”沈清辞福身,“一切都好。锦绣堂那边……”
“姑娘放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陆明轩低声道,“义诊很顺利,百姓口碑很好。齐王府暂时挑不出毛病。”
沈清辞点点头,心中稍安。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朱聿铭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绛紫色蟒纹锦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通身贵气逼人。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周太医,依旧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另一个却让沈清辞心头一紧。
是朱静仪。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织金襦裙,头戴点翠凤钗,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见到沈清辞,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朱聿铭走到主位,朗声道:“诸位,今日端阳佳节,本世子奉太后懿旨,在此举办诗会,以文会友,共庆佳节。感谢诸位赏光。”
场面话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听闻今日在座,有位沈三姑娘,不仅医术精湛,文采亦是不凡。不知可否请姑娘说几句?”
又来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起身:“世子过誉。民女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姑娘不必过谦。”朱聿铭笑道,“今日诗会,本就是切磋交流。姑娘若一味推辞,倒显得本世子强人所难了。”
话说到这份上,沈清辞知道推脱不得。她略一沉吟,道:“既如此,民女便献丑了。端阳佳节,民女想到一首前人小诗,与诸位共赏——”
她缓缓吟道:“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
诗是文天祥的《端午即事》,在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沈清辞声音清越,将诗中那份家国情怀、故人之思娓娓道来。吟罢,满场寂静。
良久,一位白发老翰林抚掌赞道:“好诗!虽语言质朴,却情真意切。尤其是‘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一句,道尽离乱之苦,家国之思。不知此诗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沈清辞垂眸:“是民女偶得的一首佚名之作,觉得应景,便记下了。”
朱聿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笑道:“姑娘果然博闻强记。看来今日诗会,有姑娘在,定能添彩不少。”
他不再为难沈清辞,转向众人:“既如此,诗会便开始吧。今日第一题——以‘端阳’为题,作七言绝句一首。限一炷香时间。”
香炉点燃,青烟袅袅。众才子纷纷提笔,或凝神思索,或挥毫泼墨。沈清辞没有动笔,只静静坐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她在找“颜廷”。
按照朱廷琰的纸条,他会伪装成游学士子“颜廷”出席诗会。可全场看下来,没有一张面孔是陌生的——除了几个京城来的士子。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一人。那人二十来岁年纪,身穿半旧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他进来后,径直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不与人交谈,只默默研墨。
沈清辞心头一动。这人的身形、举止……
“时间到!”司仪高声道,“请诸位停笔。”
诗作一一呈上,由几位老翰林评判。其中几首确实不错,赢得满堂喝彩。轮到那位青衫士子时,他起身,将诗稿双手奉上。
“学生颜廷,献丑了。”
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茶杯——这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她认得。
是朱廷琰。
老翰林接过诗稿,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赏:“‘汨罗江畔忠魂在,千古风流说到今’……好!这两句既有怀古之思,又不失气节。颜公子年纪轻轻,能有此见识,难得。”
朱聿铭也看了诗稿,淡淡道:“诗是不错。不知颜公子师从何人?来金陵所为何事?”
“学生乃湖广人士,游学至此。”颜廷——或者说朱廷琰——躬身道,“听闻金陵文风鼎盛,故来求学。至于师承……家师乃山野之人,名讳不值一提。”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朱聿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颜公子既然来求学,不如就在金陵多留些时日。本世子最爱结交有才之士,公子若不嫌弃,可暂住齐王府别院。”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沈清辞心头一紧,看向朱廷琰。朱廷琰神色不变,拱手道:“世子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自在惯了,恐不习惯王府规矩,还是住在客栈为好。”
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朱聿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既如此,本世子也不强求。公子在金陵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诗会继续。第二题是“咏荷”,第三题是“怀古”,一题比一题难。沈清辞依旧没有动笔,只静静看着。她发现,朱廷琰每题必答,而且诗作水平都保持在中上——既不出挑到引人注目,也不差到被人轻视,分寸拿捏得极好。
而朱聿铭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放在她身上。每当她与顾青黛低语,或者与陆明轩交谈,都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
午时,诗会暂歇。揽月楼准备了丰盛的午宴,众人移步二楼雅间。沈清辞与顾青黛、陆明轩同坐一桌,刚坐下,就看见朱静仪走了过来。
“沈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朱静仪声音很轻。
沈清辞起身,跟着她走到窗边。窗外是秦淮河,龙舟竞渡正酣,鼓声震天。
“姑娘在宫中……可还习惯?”朱静仪问。
“托郡主的福,一切安好。”沈清辞道,“郡主的药,可还在服用?”
“按姑娘的方子,已经停了三天。”朱静仪顿了顿,“心悸确实好些了,只是夜里睡不安稳。”
“这是停药后的正常反应。”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民女特制的安神香,郡主睡前燃一些,有助安眠。”
朱静仪接过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姑娘为何要帮我?”
“医者仁心。”沈清辞平静道,“况且,郡主帮过民女,民女自然要投桃报李。”
“我帮过你?”朱静仪不解。
“郡主忘了?茶会那日,若非郡主主持公道,民女恐怕难以脱身。”沈清辞顿了顿,“有些事,民女心里有数。”
朱静仪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道:“姑娘……小心我兄长。他今日……有所图谋。”
“民女知道。”沈清辞看向楼下,朱聿铭正与周太医低声交谈,“郡主可知,他们图谋什么?”
朱静仪摇头:“兄长从不与我说这些。但昨日我听见周太医说,要在诗会上展示一件‘宝物’,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宝物?沈清辞心头一跳。难道是《药王真经》残卷?
“多谢郡主提醒。”她福身,“郡主也要小心周太医。他的药,切莫再服。”
午宴过后,诗会继续。下午的题目更难,不少才子已显疲态。朱聿铭见时机差不多了,忽然拍手道:“诸位,今日诗会,本世子还准备了一样特别的彩头。”
两个侍卫抬上一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古籍。书页边缘已有破损,但封面上的四个篆字依然清晰可辨:
《药王真经》。
全场哗然。
“这是……前朝失传的医书珍本?”一位老翰林颤声道。
“正是。”朱聿铭得意道,“此乃本世子偶然所得,今日拿出来,作为诗会头名的彩头。无论诗词歌赋,只要拔得头筹,这卷《药王真经》便归其所有。”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果然是陷阱。用《药王真经》做诱饵,吸引所有人争抢,而真正的目的……
她看向朱廷琰。朱廷琰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诗会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原本有些倦怠的才子们重新打起精神,绞尽脑汁想要拔得头筹。沈清辞却注意到,朱聿铭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瞟向窗外。
窗外,秦淮河上,一艘华丽的三层画舫缓缓驶来。画舫张灯结彩,丝竹声隐约可闻。
“诸位,”朱聿铭忽然道,“室内憋闷,不如移步画舫,一边游河,一边继续诗会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响应。众人纷纷起身,往楼下走去。沈清辞落在最后,经过朱廷琰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声音:
“画舫有诈,小心。”
她微微颔首,跟着人群上了画舫。
画舫确实华丽。一层是宴会大厅,摆了数十张席面;二层是雅间,供人休息;三层是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秦淮河。
沈清辞与顾青黛、陆明轩坐在一处。朱廷琰——颜廷——则坐在角落,依旧低调。朱聿铭和周太医坐在主位,朱静仪坐在他们下首,神色有些不安。
画舫缓缓驶离岸边,往河心去。丝竹声起,歌舞登场。才子们饮酒作诗,气氛看似融洽。
沈清辞却一直警惕着。她注意到,画舫的侍卫比寻常多了不少,而且个个身手矫健,不像是普通护卫。周太医不时离席,似乎在安排什么。
一个时辰后,诗会进入高潮。几位才子为了争夺《药王真经》,争相献诗,场面热烈。朱聿铭含笑看着,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画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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