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处逢生(2/2)
她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只能在后宅勾心斗角中勉强挣扎的沈府三小姐,被逼到绝境时,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悍勇、如此狠绝、如此不计后果的反击!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这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亮出了獠牙的幼狮!
沈清辞拄着那根染血的竹竿,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虎口被方才那反震的巨力震得开裂,鲜血顺着竹竿滑落,与刀疤男人的血混在一起。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冲入鼻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手伤人,甚至可能是……杀人!生理上的不适和心理上的冲击如同巨浪般拍打着她的意识。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甚至尝到了唇齿间淡淡的血腥味,强迫自己站稳,用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死死锁定住仅剩的敌人——墨竹。
墨竹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那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刺穿了她作为暗棋的冷静和伪装。她擅长的是在暗处监视、传递消息、配合行动,并非这种正面搏杀。眼见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同伴竟被对方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反杀,目标又展现出如此骇人的悍勇,她顿时肝胆俱裂,所有的任务、所有的忠诚都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想转身逃跑。
就在墨竹心神失守、转身欲逃的瞬间,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充满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这片血腥的洼地上空:
“什么人在此行凶?!”
随着喝声,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矫健的猎豹,又似俯冲的苍鹰,以惊人的速度从侧上方的竹林高处一跃而下,轻盈而稳健地落在沈清辞与墨竹之间,恰恰挡住了墨竹的退路。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猿臂蜂腰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线条硬朗,穿着一身利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刀,眼神锐利如电,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般的肃杀之气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心惊胆战的墨竹脸色骤变,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来人的模样,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转身,就想从另一个方向窜入竹林。
那玄衣男子冷哼一声,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动作。只见他身形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如鬼魅般追至墨竹身后,右手并指如刀,精准而狠辣地劈在她的后颈穴位上。墨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双眼一翻,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处理完墨竹,玄衣男子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首先落在那个手持染血竹竿、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凶狠戒备的少女身上,又扫了一眼地上血流不止、生死不知的刀疤男人,冷峻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和审视。他似乎没想到,制造出眼前这幅惨烈景象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的沉稳和距离感,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清辞紧紧握着那根已成为她临时支柱的染血竹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出手而放松警惕。她剧烈喘息着,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玄衣男子身上。这男子身手太过高明,出现得也太过巧合,是敌是友?会不会是王氏安排的后续手段,意图在她放松警惕时给予致命一击?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玄衣男子见她如此戒备,并未贸然靠近,只是再次抱拳,姿态干脆利落:“在下朱七,奉命在此附近公办,听闻异动前来查看。姑娘若是遇险,可需在下护送离开?”他报出的名字简单得像一个代号,言语间透出的气息,绝非普通江湖人士或者家丁护院。
朱七?奉命公办?沈清辞心思电转,脑中飞快地分析着。看他方才出手制服墨竹,动作精准有效,目的明确,不似作伪。而且,若他真是王氏的人,此刻根本不必与她多费唇舌,直接动手便是,或者只需作壁上观,她也难逃厄运。
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丝最细微的缝隙,但依旧没有放下那根染血的竹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到安心的东西。她声音因脱力、疼痛和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尽量保持镇定:“多……多谢壮士出手相助。我乃金陵国子监祭酒沈府之人,今日携仆来此庵堂祈福,不料遭家中恶仆勾结外贼陷害,方才……方才不得已出手自保,惊扰了壮士……”
她刻意点明身份,既是求助,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对方对“沈祭酒”这个名头的反应。
朱七听到“沈祭酒”三字,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那细微的变化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原来是沈小姐。”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在下可护送小姐下山,确保安全。”他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走到那刀疤男人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探了探其颈侧动脉,又看了看腹部的伤口和流血情况,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还活着,但失血过多,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恐难活命。”说完,他站起身,目光转向昏迷的墨竹,“此人,小姐欲如何处置?”
沈清辞随着他的动作,目光也落在那瘫软如泥的墨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这是关键的人证!是撕破王氏伪善面皮的重要棋子,绝不能放过!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口的腥甜感,斩钉截铁地道:“有劳壮士,将此恶仆一并带走!她乃府中内应,至关重要。”
朱七点点头,没有多问,仿佛对此类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他走到墨竹身边,毫不费力地将其如同扛麻袋般甩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对沈清辞道:“沈小姐,请跟紧在下,我们需尽快离开。”
就在这时,竹林外传来了周嬷嬷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其间还夹杂着慧明师太焦急的询问和其他尼姑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洼地方向快速接近。
“小姐!小姐!您在哪儿啊!您应老奴一声啊!”
听到周嬷嬷的声音,沈清辞高悬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浑身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阵阵发软。
朱七也听到了动静,他看向沈清辞,语速加快了几分:“既然小姐的人到了,在下身份不便,就此别过。此人,”他指了指肩上的墨竹,“我会交由可靠之人看管审讯,小姐回府之后,自会有人将她和她的供词一并送至府上。”说完,他不等沈清辞回应,更无视了那些正在接近的脚步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敏捷地消失在茂密竹林的阴影深处,来得突然,去得更是干脆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沈清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如同笼罩上了一层新的迷雾。这朱七,究竟是什么人?他出现得时机太过巧合,身手高得不像寻常武人,言语间对沈府似乎有所了解,却又避而不谈自身来历……他与之前那个送来账册的神秘人,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他们背后,又代表着哪一方的势力?
“小姐!小姐!”周嬷嬷连滚带爬地冲进洼地,身后跟着手持棍棒、满脸惊惶的慧明师太和几个年轻尼姑。当她们看到满身血迹、手持染血竹竿独立于雪地中、身旁还倒着一个血泊中男人的沈清辞时,所有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小姐!您没事吧?您受伤了?!这么多血……”周嬷嬷扑过来,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沈清辞,又怕弄疼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我没事,嬷嬷,都是那恶徒的血。”沈清辞扔掉那根沉重的竹竿,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全靠周嬷嬷及时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精神上的强烈冲击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慧明师太看着眼前的惨状,尤其是那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生死不知的凶徒,饶是她修行多年,此刻也吓得面无血色,双手合十,不住地诵念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受惊了!贫尼罪该万死!竟让此等穷凶极恶之徒潜入后山,惊扰了施主,敝庵防护不周,贫尼……贫尼……”她已是语无伦次,显然也意识到此事对庵堂声誉的严重影响。
沈清辞靠在周嬷嬷身上,虚弱地摇摇头,声音低微却清晰:“此事与师太及宝刹无关,乃是家宅不宁,祸起萧墙,连累师太和各位师傅受惊了。”她目光扫过地上那气息微弱的刀疤男人,“此人尚有一息,劳烦师太寻个稳妥之处暂且看管,稍后我家中自会派人前来处置。”她必须稳住庵堂这边,不能让他们因恐慌而节外生枝。
慧明师太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下,指挥着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尼姑,小心翼翼地将那刀疤男人抬起,匆忙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在周嬷嬷和另一个尼姑的搀扶下,沈清辞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出了这片差点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幽暗竹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挣扎着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她沾满血迹、污泥和雪水,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藕荷色斗篷上,映照着她苍白如雪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被竹林阴影吞噬的染血洼地,眼神冰冷、沉静,却又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深处破茧而出,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决绝。
静心庵之局,她破了。不仅破了,还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血腥的反击,拿到了墨竹这个至关重要的人证。
经此一役,她与王氏,已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是不死不休之局。
她知道,回到沈府,等待她的,必将是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猛烈的风暴。
然而,此刻的沈清辞,抚摸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白玉兰花簪,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心中却再无半分畏惧。
她的手中,已染过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