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湘云的烦恼（2/2）

“三更天？”黛玉吃了一惊，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怜惜，“什么活计要熬到那般时候？便是咱们府里的绣娘，也没有这样熬灯的！”

湘云苦笑着摇了摇头，伸出自己的手，指着那几个新鲜的针眼给她们看：“你们瞧，这便是前儿晚上赶活时不小心扎的。也不是什么精细活，不过是些香袋、扇套、荷包，还有叔叔同僚家眷生日节下要送的鞋袜尺头之类。婶娘说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针黹女红是根本，不可荒废，再者。。。再者自己动手，也省些开销。”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嘴里，但宝钗和黛玉都听清楚了。

宝钗眉头微蹙，她家中豪富，从未为银钱发过愁，但也深知世家大族维持体面的不易。

她拉过湘云的手，轻轻抚过那些针眼，语气带着疼惜和一丝不赞同：“便是要学针线，也要循序渐进，岂能这般熬油费火地折腾？身子还要不要了？你叔叔婶婶也是，未免太苛责了些。”

湘云却连忙替长辈分辩道：“婶娘也是没法子，家里进项少，开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她自己也常熬到深夜理账呢。”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反而挤出一个笑容，“其实也没什么，我都习惯了。只是有时候做得眼睛发花，脖子酸疼，想着若能像小时候一般，无忧无虑地和姐妹们一处玩闹，不用理会这些，该有多好。”

黛玉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酸楚难言。

她自己是寄人篱下，深知其中滋味，但贾母待她极厚，从不曾在用度上短了她，更不曾让她做这些熬更守夜的活计。

她握住湘云另一只手，只觉得那手心竟有些粗糙，完全不似公侯千金应有的柔嫩，声音哽咽道：“真是个傻子。。。累了也不知说一声。往后你来了，便好好歇着，什么活计都不许想。”

湘云见她们二人如此关心自己，心中暖融融的，那点委屈也散了些，又恢复了爽利，笑道：“好啦好啦，瞧你们，倒比我还难过似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不过是做些活计，累不着的。况且，”她眨了眨眼，带着点小得意，“我如今做的荷包，连婶娘都夸比以前进益了呢！”

然而，她这番“习惯就好”的豁达话语，听在宝钗和黛玉耳中，却更觉心酸。宝钗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女儿家娇养些也是应当的，这般劳累，若熬坏了身子，岂非因小失大？你叔叔婶婶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黛玉也道：“正是。云丫头，你且放宽心，在这里好好将养几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闷了，只管来找我们。”

湘云感激地点点头，又拿起那块西瓜，用力咬了一口，仿佛要将所有烦恼都吞咽下去。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依旧明媚的笑脸上跳跃，却照不亮那笑容背后，隐隐预示着的、属于她未来的坎坷与辛劳。

史家的窘迫，长辈的苛责，以及她自身那无法自主的命运，都已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倾诉中，露出了冰山一角。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却仿佛在为这个看似豪爽、实则身不由己的侯门千金，奏响一曲淡淡的、哀伤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