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命运由己(2/2)
宝玉的心意固然真,可在这大家族的重重规矩和利益权衡下,那份心意又能有多大的力量?
若她自己始终是这般风雨飘摇、需人庇护的姿态,即便将来遂了心愿,难道就能确保一世安稳了吗?
倘若。。。倘若有什么变故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刺痛与明悟的激荡。
她一直将自己定位为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怜惜的客体,却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能够掌控自身命运的主体!
晴雯看着黛玉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深深触动了她,放缓了语气,但话语依旧清晰:姑娘别嫌奴婢说话直接。奴婢只是觉得,以姑娘的才情,姑娘的品貌,姑娘的灵慧,实在不该将所有的指望都放在外头。便是那寒塘里的鹤,它能独立不染,不也是因着它自身有羽翼,能飞翔吗?
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这‘立住’,未必是指非要争强好胜,去搏什么功名利禄。而是心里要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底气,一份离了谁、离了哪里,都能活下去,并且活出自己样子的依仗。或是学识,或是技艺,或是。。。一份能自己掌控的进益。心里踏实了,脊梁才能挺得直,无论遇到什么事,才能不慌不乱。
黛玉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胸脯微微起伏,显见内心极不平静。
晴雯的话,如同在她封闭已久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和情感模式。
自己立住。。。这四个字,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带着一种陌生而又充满诱惑力的力量。
想起自己那些不愿随俗的诗稿,想起偶尔听闻外面女子亦有靠才学、技艺谋生的轶事,虽然微末,却也是凭自身本事吃饭。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或许也能与她产生关联。
室内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清冷的潇湘馆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那光映在黛玉脸上,她眼中的震惊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带着锐利光芒的沉思。
紫鹃屏息凝神,不敢打扰。她看着自家姑娘,感觉姑娘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细微却坚定的变化。
良久,黛玉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郁结和旧日认知都一并呼出。
再次抬眼看向晴雯时,目光里少了些先前的脆弱与飘忽,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清冷与坚定。
我。。。明白了。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晴雯,今日。。。真的多谢你。
这一声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感激。
晴雯今日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宽慰,更是一种近乎于的力量。
晴雯见黛玉如此,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欣慰和一种尽到责任的坦然:姑娘能明白就好。奴婢不过是说了几句心里话。姑娘是极聪慧的人,定然能想得更深远。她说着,站起身,天色不早,奴婢也该回去了。姑娘好生歇着,凡事。。。多为自己想想。
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晴雯向紫鹃示意后,转身离去的身影。
帘栊轻轻落下,室内恢复了宁静。
黛玉依旧靠在榻上,却没有再拿起那卷《庄子》,也没有望向窗外的修竹。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别人的地方终究是别人的,唯有自己立住了,才是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