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西游87（1/1）

西行路长，过了白虎岭，眼前竟像是陡然换了个人间。

时值暮春，暖风吹在脸上绵软软的，裹着草木生发时那股子潮润润的清气，沁人心脾。脚下的官道愈发平坦，竟渐渐有了齐整的规制，道旁一溜儿新绿的垂杨柳，丝绦轻垂，拂过行人衣袂，惹得人心里也软了几分。柳絮团团，滚在暖风里，粘在行囊上、衣襟上，拂了一身还满，平添几分缱绻。脚下泥土润泽松软，踏上去悄无声息，再也不见往日马蹄溅起的扬尘。远山如黛，叠嶂层峦，近水含烟，碧波荡漾，全然没了前些日子穷山恶水的肃杀，倒像是误入了江南的春日胜景。

孙悟空依旧走在前头开路，一只毛手却时不时伸到脑后抓挠两下，那双火眼金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压根不瞧脚下的坦途，反倒专往路旁树影、草丛、山石后头瞟。“怪，怪哉！”

猪八戒拖着九齿钉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赶上来，一张大嘴咧得快到耳根，涎水都要顺着嘴角淌下来了。“我说猴哥，你就是疑心病太重！” 他抹了把嘴角，眯缝着小眼睛，贪婪地打量着四周的桃红柳绿，“前头那阵子风餐露宿、刀山火海的苦还没受够？这眼瞅着好山好水，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正该我老猪好好舒坦舒坦！” 他咂咂嘴，目光望向远方隐约露出的城池轮廓，眼睛瞬间亮了，“瞧见没？前头定是个大城！若是有施主好生款待，弄上一桌斋饭，再来两壶淡酒…… 嘿，那滋味，想想都美！” 话音刚落，肚子便配合地咕噜噜一阵闷响，引得他自己也嘿嘿直笑。

又行了半日，官道上渐渐有了人影。起初是三两个结伴而行的女子，挎着竹篮，说说笑笑地从岔路走上官道。她们瞧见唐僧师徒这一行奇形怪状的队伍 —— 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长嘴大耳的猪妖、一个络腮胡的壮汉，再加上一位清雅出尘的僧人 —— 先是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凑在一处，拿手帕子掩着嘴，叽叽咕咕地议论起来，眼风却不住地往这边飘。那目光里，好奇有之，惊讶有之，更多的却是落在白马上那袭素净袈裟、唐僧那张清俊脸庞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与探究。

再往前走，行人愈发稠密，却教孙悟空三人愈发心惊 —— 往来竟几乎全是女子！有鬓发斑白的老妪，有举止温婉的妇人，更有许多正当韶龄的姑娘，或提篮叫卖些鲜果菜蔬、针头线脑，或三五成群地闲逛说笑，鬓边簪着新鲜的花，裙摆摇曳生姿。满耳皆是莺声燕语，清脆婉转，满眼都是姹紫嫣红的钗环裙袄，当真是一个男子也无。这些女子见了唐僧师徒，反应也大同小异：先是愕然止步，眼神在四人身上打了个转，随即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继而便是低低的轻笑，那笑声清脆脆、甜糯糯的，汇成一片，直往人耳朵里钻。更有胆大的姑娘，竟提着裙角，羞答答地走近几步，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目光灼灼，尤其是落在唐僧身上时，那眼里的光，简直像是能烫伤人一般，热得滚烫。

猪八戒早已把戒备抛到了九霄云外，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努力把那张长嘴往回收了收，哼哼唧唧地想摆出个斯文模样，小眼睛却眯得只剩一条缝，在那些姑娘、妇人身上骨碌碌乱转，嘴角的涎水越淌越多，差点滴到地上。

孙悟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纵身一跃，跳到路边一块大石上，手搭凉棚，极目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城门楼子。城门口熙熙攘攘，进出的依旧全是红粉佳人，不见半分儿郎身影。他挠了挠腮帮子，一个筋斗翻回唐僧马前，沉声道：“师父，俺老孙看明白了！这地界儿，八成是到了传说中的‘西梁女国’—— 一国的百姓，竟全是女子！”

唐僧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帘轻轻抬了抬。西梁女国之名，他曾于经卷杂谈中偶见记载，只当是荒诞不经的虚妄传说，不想今日竟亲身踏足。他抬眼望向城门上那斗大的篆字，虽不认得具体字义，但那城池巍峨、气象庄严，确是王城规制无疑。

“既是王化之地，便有国君礼法。” 他定了定神，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我等乃东土远来的僧人，路过宝方，理当先倒换关文，再行赶路。悟空，你前去通禀守城官差，务要谨言慎行，不可莽撞冲撞，坏了大唐僧人的体面。”

“得令！” 孙悟空应了一声，却又凑近了些，压低嗓门，语气里满是担忧，“师父，这女儿国…… 俺老孙总觉得邪性得很，您可千万当心些，别被那些女子缠上！”

“心中有佛，处处皆是净土；心存魔障，步步皆是荆棘。” 唐僧轻轻截断他的话，重新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去吧。”

孙悟空挠了挠头，见师父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转身腾云而起，径直奔城门方向去了。猪八戒连忙凑到马旁，咽了口唾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师父，这一国都是女的，那国王…… 嘿嘿，想必也是位貌美的女菩萨？倒换关文，怕是得进宫面见吧？咱们这一路风尘仆仆，也该找个干净地方，好好洗漱洗漱，换身衣裳，才好去见国王陛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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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城门处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两列戎装女子手持仪仗，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城门内迎了出来。她们虽为女子，却身着劲装，腰佩短剑，眉宇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与路上所见的妇人、姑娘大不相同。为首一名女官，头戴纱冠，身着织金锦袍，面容端肃，眼神锐利，径直走到唐僧马前，微微躬身施礼，声音清越洪亮：“来者可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我王陛下听闻圣僧不远万里前来，心怀敬意，特命我等前来迎迓。请圣僧与三位高徒，随我移步驿馆歇息，明日一早，陛下将亲设朝宴，与圣僧相见，倒换关文。”

礼数周全，言辞得体，竟无可挑剔。唐僧在马上微微欠身，合十还礼：“有劳尊使专程相迎，贫僧多谢陛下厚意。”

一行人便在女官的引导下缓缓入城。城内街道宽阔平坦，市井繁华热闹，店铺林立，叫卖声、笑语声此起彼伏，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只是往来行人，依旧全是女子。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好奇、惊讶、喜悦、热切、爱慕…… 交织成一张绵密无形的网，将唐僧师徒紧紧包裹。饶是唐僧定力深厚，也觉那一道道目光有形有质般落在身上，尤其是聚焦在自己脸上的那些视线，热得发烫，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些微如坐针毡的不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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