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双生,《游园惊梦》。(2/2)
一阵声音,幽幽地,从道观一处损毁相对较轻,但同样破败的后殿里传了出来。
竟然......
是戏曲的声音
???!!!
初时极细微,飘忽不定,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过来。
但随着夜风,那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一折......
先是一个男声,唱的是花旦杜丽娘的腔调: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声音,并非女子天然的清亮柔美,而是一种刻意捏着嗓子,逼出来的假音,尖细,婉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他故意唱得极慢,比正常的曲调慢上许多,那“断井颓垣”四字,被他唱得百转千回,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仿佛他眼中所见的,并非杜丽娘伤春的园林,而是眼前这片真实的,属于清微观的破碎景象......
紧接着,一个女声接了上来,唱的是青衣春香的词: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女声,倒是清越,甚至可以说音色极佳。
但在这周围一片死寂的废墟里,这音色却显得格外冰冷,甚至可以说是不带一丝活人的情感。
她唱得字正腔圆,技巧纯熟,可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从她口中唱出,却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她的声音与那男声的假音缠绕在一起,一尖细滞涩,一清冷空灵,非但没有和谐之感,反而构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二重唱!
可......
戏曲的伴奏呢?
显然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锣鼓铙钹。
只有一些......无法辨明来源的,细碎的声响,充当着伴奏。
或许是夜风吹过破旧窗棂纸洞的呜咽,像是鬼魂的低泣。
或许是残破梁柱在夜风中轻微摇晃,摩擦发出的“吱呀......”声。
或许是某种小兽,跑过瓦砾的细碎脚步声,也可以说,但愿是吧......
这些自然,或不自然的声响,竟诡异地应和着那兄妹二人的清唱,形成了一种非人间的节拍。
月光,透过后殿窗户上残破的雕花格子,照射进昏暗的室内。
光线在布满灰尘和污迹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殿中两个模糊的身影。
哥哥,身形其实算得上挺拔,但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别扭,模仿女子娇羞的姿态,踮着脚尖,挥舞着一条不知从哪个神像身上扯下的,沾满污秽的破旧经幡,权当是杜丽娘的水袖。
他的脸上,似乎涂抹着什么东西,也许是陈年的胭脂水粉,混合了香灰和别的污迹,在惨白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斑驳,怪异,如同戏妆又似鬼脸的妆容。
他的眼神痴迷且狂乱,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姹紫嫣红”的幻象,每一个身段,每一个眼神,都极力模仿着花旦的妩媚,但那属于男性的骨架和肌肉线条,却让这妩媚显得僵硬,恐怖!
妹妹,站在稍暗的角落,身形清瘦。她并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或许在身前虚握,模拟着青衣的端庄。
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下颌清晰的线条和偶尔被月光扫过的皮肤。
但若仔细看,或许能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与哥哥如出一辙的偏执。她看着哥哥那扭曲的表演,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看戏,而是一种深深的,扭曲的共鸣与爱怜。
在这片他们刚刚接手不久的废墟上,一遍又一遍地上演着他们扭曲的爱情颂歌。
用那诡异的唱腔,那扭曲的身段,祭奠他们无法见光,永堕黑暗的情感......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哥哥的假音凄厉地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像是在笑......
妹妹的清音冰冷地附和着......
随着月光移动,将哥哥那涂满污秽胭脂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猛地一个旋转!破旧的“水袖”扬起漫天灰尘!如同一张张散落的纸钱。
妹妹在阴影里,似乎很满意哥哥的这一举动。
戏曲声在清微观的夜风中继续飘荡,缠绕着残垣断壁,诉说着永不结束的......诡异噩梦。
这声音传不远,似乎只局限于道观的范围,但任何一个不幸踏入此地的活物,都会瞬间被这极致的诡异与凄美所捕获,坠入这对兄妹编织的,永恒的《游园惊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