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归谷见闻（2/2）

帐篷区，一些原本躺着的伤员挣扎着坐起，目光复杂地望来，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探寻。

那个被王大锤拉着登记的散修，张大嘴巴，看看空中气度不凡的四人，又看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王大锤和泫然欲泣的苏灵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躺平宗主’？看着……挺精神啊？一点也不像‘废人’啊！”

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喧哗轰然爆发！

“是林宗主！”

“楚将军也回来了！”

“还有那位仙子……”

“他们从混沌海回来了？听说那里无比凶险！”

“快！快去通知李长老和其他人！”

王大锤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对控制阵法的弟子吼道：“快！打开主通道！迎宗主回谷——！”

淡青色的光幕在谷口正上方缓缓裂开一道宽阔的门户。

林闲四人相视一笑，按下遁光，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降落在谷口那块青石碑前。

脚踏上实地，感受着脚下属于忘忧谷的、混合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熟悉土地，林闲心中最后一丝因混沌海激战而产生的飘忽感，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他回来了。

带着更坚定的道心，带着更清晰的理念，也带着对这个世界更深的理解与责任。

而眼前这片虽然简陋、却充满了野蛮生长活力的景象，无疑是他归来后，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令他惊喜的“礼物”。

王大锤已经像个球一样滚了过来，想给林闲一个熊抱，又似乎觉得不妥，搓着胖手，眼圈发红，声音哽咽：“老大！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我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谷里，谷里变化可大了！”

苏灵儿也跑到近前，忍住扑上来的冲动，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宗主师兄，楚师姐，柳姐姐，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位前辈是？”她好奇又谨慎地看向气息虚弱的灰影。

林闲抬手，轻轻拍了拍王大锤厚实的肩膀，又对苏灵儿温和一笑：“辛苦你们了。这位是灰影前辈，是我们的新同伴，也是……曾经的‘平衡者’。”

平衡者？苏灵儿和王大锤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含义，但能跟林闲他们一起从混沌海回来，必定不是简单人物，连忙恭敬行礼。

楚红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帐篷、田地、以及越来越多汇聚过来的、神色各异的人群，直接问道：“大锤，灵儿，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离开不过月余，谷中何以多了这许多人？古战场异动平息了？”

王大锤顿时来了精神，一抹眼睛，开始滔滔不绝：“楚将军，你是不知道！你们走后没几天，古战场深处又爆发了几次大的煞气喷涌，还跑出来不少被煞气侵染的妖兽和古代战魂！附近好几个小宗门和散修聚集点都被冲垮了，死了不少人，好多逃难的修士没地方去，不知怎么就听说咱们这儿收人，还不问出身，就一股脑涌过来了！”

苏灵儿补充道：“最开始只有几十人，李长老和王师兄本想暂时收容，等异动平息再让他们离开。但人越来越多，很快超过两百，而且古战场的异动时断时续，根本看不到彻底平息的迹象。谷内物资和空间都紧张，差点出事。”

“后来呢？”柳如烟轻声问。

“后来，”王大锤接过话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我和李长老、还有几个最早加入的、有点管事经验的兄弟一合计，总不能白养着这么多人，也不能赶出去送死。老大你走之前不是提过‘贡献点’和‘各尽所能’的想法吗？我们就试着弄了个最简单的章程，就是石碑上那些。”

“我们宣布，想留在谷里避难可以，但要登记，要遵守最基本的‘不打架’规矩。然后根据谷里的需要，发布一些任务，比如加固防御、照顾伤员、开垦荒地种植耐活的普通作物（灵田不够用）、收集材料、甚至只是帮忙维持秩序、调解小矛盾，都可以根据难易程度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以兑换食物、安全的住处、听李长老讲道（我们暂时只敢讲最基础的《自然感应篇》前两层），甚至兑换一次向我和灵儿咨询修炼疑难的机会。”

王大锤越说越兴奋：“嘿！你猜怎么着？刚开始还有人闹，觉得咱们没灵气充沛的洞府，没高深功法，是忽悠人。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在这里，至少安全有保障，不会被随意欺辱，干活就能有口饭吃，还能凭本事攒点‘资本’。更重要的是，李长老讲的那个《自然感应篇》，虽然不能直接增加灵力，但居然对平复因煞气侵扰或旧伤导致的心神不稳有奇效！好几个卡在瓶颈多年、心浮气躁的散修，练了之后居然心境平和了不少，虽然修为没涨，但感觉道基更稳了！”

苏灵儿点头，眼中闪着光：“而且，人多了，各种擅长不同技艺的人也就出现了。有会医术的，主动帮忙照顾伤员；有懂土木的，带着人加固了谷内外的防御工事；有会驯养低阶灵兽的，试着驯化了几头温顺的食草类妖兽，帮忙运输物资；甚至还有几个原本是厨修的散修，主动来食堂帮忙，改善了大家的伙食……谷里虽然挤，但反而比以前只有我们几十个人的时候，更有条理，也更有……生气了。”

灰影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这种基于最基础生存需求与自愿交换形成的、扁平化的、强调“实际贡献”与“选择自由”的微型社会模型，与他所知的任何宗门制度都截然不同。它粗糙，它不完美，它依赖几个核心组织者的公信力与个人魅力，但它……似乎真的在运转，甚至在吸纳、消化外部的冲击。

林闲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他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看到了疲惫、看到了好奇、看到了迷茫，但也看到了一丝丝逐渐亮起的、名为“希望”与“归属”的光芒。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并不完全理解“无为宗”到底要做什么，他们来到这里最初只是为了活命。但在这里，他们通过劳动获得了尊严，通过遵守简单的规则获得了安全，甚至通过那粗糙的《自然感应篇》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心神宁静”。

这，不就是“道在低处”最朴素的体现吗？

修仙不应该是高高在上、汲汲营营的掠夺与攀登，也可以是脚踏实地、各尽所能的互助与安宁。

“李长老和其他最早的一批同门呢？”林闲问。

“李长老带着一些修为较高的同门，在监控古战场几个主要的煞气泄露点，布设一些预警和缓解阵法。”苏灵儿答道，“其他几位师兄师姐，有的在负责内部巡逻，有的在管理仓库和贡献点兑换，都忙得很。已经有人去通知他们了。”

正说着，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身影匆匆赶来。

为首一人，正是李长老。他比林闲离开时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精光内蕴，显然在这段日子主持大局、应对危机中，修为心境亦有精进。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最早加入无为宗的修士，个个风尘仆仆，但气息沉凝，看向林闲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激动与如释重负。

“宗主！你们可算平安归来了！”李长老快步上前，深深一礼，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担忧，“混沌海之行……想必万分艰险。”

林闲扶住李长老，诚挚道：“李长老，诸位同门，我们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谷中情景，我已看到，你们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

得到林闲的肯定，李长老等人脸上都露出欣慰之色。李长老叹道：“也是被形势所迫，摸索着来。好在宗主您留下的理念基石牢固，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才勉强撑住局面，未负宗主所托。”他目光扫过林闲身后的灰影，又感受到林闲身上那愈发深邃平和、却又隐隐令人心折的气息，心中更是大定。宗主此行，收获定然匪浅！

“古战场情况究竟如何？”楚红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李长老神色一肃：“回楚将军，古战场的异动，约在十日前后达到一次高峰，煞气喷涌、妖兽战魂涌出数量最多，我等依托阵法与地利，加之前来避难的修士中亦有敢战之人，联手击退了几波冲击，但亦有伤亡。随后异动强度便开始减弱，但并未彻底平息，至今仍有零星的煞气从几个固定点位渗出，偶尔有弱小的被侵染生物游荡出来，已构不成太大威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曾冒险靠近核心区域查探，发现地脉深处那股被引动的狂暴意志，似乎……正在慢慢‘沉淀’下去，或者说是失去了‘源头’的持续刺激。宗主，莫非你们在混沌海……”

林闲微微点头：“源头之一已被解决。但地脉沉积的顽疾非一日之功，需慢慢疏导净化。此事稍后再详谈。”

李长老会意，不再多问。

这时，聚集在谷口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欢迎林宗主回谷！”

紧接着，零零星星的附和声响起，逐渐连成一片：

“欢迎林宗主！”

“多谢忘忧谷收留！”

“宗主平安归来就好！”

声音算不上多么整齐洪亮，甚至有些参差不齐，但其中蕴含的真挚情感与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闲转过身，面向这些大多陌生、因各种原因汇聚于此的修士们。

他并没有运起灵力让声音传遍四方，只是用平和的、清晰的语调说道：“诸位道友，暂居我忘忧谷，辛苦了。”

“谷中简陋，规矩也简单，让诸位见笑。林某只有一句话：凡愿守‘不害他人、自食其力’之理者，皆可在此寻一席安身之地。前路如何，大道何方，或许迷茫，但至少在此地，我们可以一起，先学会如何‘像个人一样活着’。”

没有慷慨激昂的许诺，没有深奥玄虚的道理。只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承诺。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许多历经逃亡、见惯冷漠与掠夺的散修，眼眶微微发热。

像个人一样活着……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

在修仙界底层挣扎的他们，多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

林闲说完，对众人微微颔首，便在李长老、王大锤等人的簇拥下，朝着谷内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复杂难言。

走进防御光幕，熟悉的忘忧谷景致映入眼帘。谷内果然拥挤了许多，空地上搭建起了不少临时性的木屋、石屋，规划得虽不精美，但还算整齐。原本的几处核心建筑——议事堂、藏书楼（目前只有凡俗书籍和基础功法）、食堂、以及林闲等人的居所——被很好地保留和维护着。

沿途遇到的谷内修士，无论是原先的同门还是新来的避难者，见到林闲一行，都纷纷驻足行礼，眼神中充满好奇与敬畏。

回到简朴却整洁的议事堂，屏退左右，只留下李长老、王大锤、苏灵儿等最初的核心成员。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林闲脸上的温和笑意稍稍敛去，看向李长老，正色道：“李长老，现在可以说了，我们离开后，谷内到底遇到了哪些困难？还有，外界……对忘忧谷突然收纳如此多修士，有何反应？”

李长老与王大锤、苏灵儿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汇报现在才开始。

王大锤挠了挠头，抢着说道：“老大，困难嘛，主要是三个：人太多，东西不够分；人心杂，难免有摩擦；还有……就是外面有些人，看咱们不顺眼了。”

苏灵儿小声补充：“尤其是……天衍派。还有附近几个以他们为首的传统宗门。”

李长老捋了捋胡须，缓缓道：“宗主，楚将军，柳仙子。你们归来，老朽心中大石落地。有些事，也到了该向你们详细禀报的时候了。”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凝重起来。

“这忘忧谷的新篇章，恐怕不会太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