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砚碎帛现,剑鸣松涛(1/2)
夜袭之后的清晨,林闲比往日醒得更早。
天还未亮,窗外仍是沉沉的靛青色。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运转《坐忘经》,内视己身——昨夜那一战的消耗远比想象中大,丹田处的暖流比平时稀薄了些,四肢百骸也透着淡淡的疲惫。
但与此同时,他的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
闭目时,能清晰“听”见木屋外十丈范围内的一切动静:松针坠地的轻响,蚯蚓翻土的窸窣,甚至晨露在草叶上凝结的微不可察的滴答声。昨夜实战中领悟的“以势导力”,此刻在静默中缓缓沉淀,化作更深层的身体记忆。
“《坐忘经》修习进度:第一层·坐忘初境(36%)”
“刀诀“一刀,断水”理解度:74%”
“实战心得吸收中,预计12时辰内完成融合”
林闲起身,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中,他看向桌上那方砚台——黑石温润,边缘的“静心澄虑,方得真知”八字在光下静静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昨夜绢帛上的那些文字,此刻仿佛仍在眼前跳动:
“余周静轩,藏书楼执事四十载……此界已浊,独善其身亦是大善。”
周老执事……这位看似冷漠的老人,四十年间究竟背负了多少秘密,又经历了多少绝望,才会将真相藏于砚中,写下那样悲凉的绝笔?
林闲轻轻抚过砚台表面,触感冰凉而坚实。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绢帛上记载的那些事,任何一件曝光,都足以在青云宗掀起轩然大波。而记录这些的周老执事,如今却依然每天坐在藏书楼门口,修补古籍,喝茶看雨,仿佛那些黑暗从未发生过。
这种隐忍,需要多大的定力?
又或者,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
**卯时,林闲照例提着扫帚来到藏书楼后院。**
霜后的青石小径格外湿滑,落叶被冻得僵硬,扫起来比平日费力。但他扫得很专注,竹枝拂过地面的节奏平稳而坚定,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扫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
小径尽头的松树下,扫地老道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没有拄扫帚,而是背着手,仰头看着树梢上残存的几片枯叶。
林闲走过去,躬身:“前辈早。”
老道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树梢,半晌,忽然道:“叶子快掉光了。”
林闲抬头看去。那棵老松的枝头,确实只剩寥寥几片枯黄的针叶,在晨风中微微颤抖,随时可能坠落。
“冬天要来了。”老道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该落的叶子,留不住。不该落的,风再大也吹不下来。”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林闲:“你昨夜,吹了阵风?”
林闲心中一凛——老道知道昨夜的事。
“是。”他没有否认。
“风吹叶动,是常理。”老道慢悠悠道,“但若风太大了,把不该动的也吹动了,那就不妙了。”
他顿了顿,盯着林闲的眼睛:“赵无眠那小子,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昨夜伤了他的人,折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弟子明白。”
“明白不够。”老道摇头,“你得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也不行,就来‘正’的。”
“‘正’的?”林闲不解。
“宗门律法,师长之命,同门之谊……”老道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这些‘正’的东西,用好了,比刀剑还利。”
林闲沉默。
确实。若赵无眠以宗门任务、师长命令的名义施压,他一个杂役,如何抗衡?
“不过,”老道话锋一转,“‘正’的东西,也有破绽。”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松针,递给林闲:“你看这针,直不直?”
林闲接过松针。针叶笔直,顶端尖锐。
“若你用蛮力折它,”老道说,“它宁断不弯。但若你顺着它的纹理,轻轻一捋——”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松针两端,沿着纹理缓缓一捋。那原本笔直的松针,竟微微弯曲了一道弧线,然后又弹回原状,完好无损。
“顺势而为,可曲可直。”老道松开手,“宗门那些规矩,也是如此。看着刚硬,实则处处是缝。关键看你……能不能找到那条缝。”
说完,他不再言语,背着手慢悠悠走向松林深处,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林闲握着那片松针,反复回味着老道的话。
顺势而为,可曲可直……
**辰时,林闲走进藏书楼时,周老执事已经在了。**
他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但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门外,眼神空茫。
“执事。”林闲轻声唤道。
周老执事猛地回过神,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的表情:“来了?今日要把东侧那些新送来的地方志归类,你去弄吧。”
“是。”
林闲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周老执事,犹豫片刻,低声道:“执事……砚台,我看了。”
周老执事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茶水荡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也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哦。”周老执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看了就看了吧。”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闲:“那些东西……本就不该留着。你找个机会,烧了也好,埋了也好,总之……别让人看见。”
“执事不打算做些什么吗?”林闲问。
“做什么?”周老执事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我做了四十年,又能改变什么?该黑的还是黑,该死的还是死。到最后,连自己都差点保不住。”
他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林闲,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在这个宗门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执事选择独善其身?”
“独善其身?”周老执事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颤抖。
林闲连忙上前扶住他。
周老执事摆摆手,慢慢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有一抹刺眼的鲜红。
血。
“执事!”林闲脸色一变。
“没事,老毛病了。”周老执事用袖子擦掉血渍,声音疲惫,“这几年……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孙长老那边,大概也等不及了。”
他看向林闲,眼神复杂:“那方砚台,是我最后的‘念想’。本想带进棺材里,但想想……或许该留给后人看看,看看这个宗门,曾经有多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现在我改主意了。那些东西……太脏,不该污了你的眼。烧了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闲看着这位老人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四十年的隐忍,四十年的记录,最后却只想一把火烧掉。
这是怎样的绝望?
“执事,”林闲缓缓道,“若我说……我想做些什么呢?”
周老执事猛地转身,死死盯着他:“你疯了吗?你一个杂役,拿什么跟那些人斗?赵无眠背后是孙长老,孙长老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你昨夜能击退三个杀手,是因为他们轻敌,是因为你在暗处!若真撕破脸,你活不过三天!”
“我知道。”林闲平静道,“我没说要硬碰硬。”
“那你想怎样?”
“顺势而为。”林闲想起老道的话,“找到那条缝,轻轻一推。”
周老执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那个厨修朋友一样……都不安分。”
他走回桌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却只是捧着,没有喝。
“既然你心意已决,”他声音低沉,“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凌霄剑尊这次来,不是偶然。”
林闲心中一动:“怎么说?”
“莫先生昨日来借书,表面是找上古符文,实则……”周老执事推了推眼镜,“他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约我今夜子时,在后山‘听涛亭’见面。”
“莫先生约您?”林闲惊讶。
“嗯。”周老执事点头,“我与他素无交情,他突然约我,必有深意。而且……”他顿了顿,“纸条上的字迹,用的是四十年前青云宗内部通行的‘密文’。这种密文,早已失传,如今宗门里会用的人,不超过三个。”
林闲心中剧震。
莫先生……会四十年前的青云宗密文?
这意味着什么?
“今夜子时,我会去。”周老执事看着林闲,“你也来,但不要露面。藏在暗处,听我们说什么。”
“是。”
“另外,”周老执事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符,递给林闲,“这是‘留影符’,能记录方圆十丈内的声音和影像,持续一炷香时间。你带着,若情况不对……就把今晚的一切记录下来。”
林闲接过玉符。玉质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
“执事为何如此信我?”他忍不住问。
周老执事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你眼中……还有‘光’。”
他转身望向窗外,声音飘忽:“我在这楼里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眼中只有欲望,有些人眼中只有麻木,有些人眼中是算计……但你不一样。你看那些‘无用’的旧书时的眼神,你扫地时的专注,你保护朋友时的决绝……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属于‘人’的光。”
他顿了顿:“这世道太暗了。若连这点光都没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林闲握着玉符,深深鞠躬。
**上午整理书籍时,林闲的思绪始终无法平静。**
莫先生的密约,周老执事的托付,老道的点拨,还有怀中那枚沉甸甸的留影符……一切都在指向今夜子时的“听涛亭”。
那会是转折点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强迫自己专注手中的工作,将那些新送来的地方志按地域、年代一一归类。这是枯燥的重复劳动,但他做得很认真——每本书都仔细翻阅几页,确认内容与书名相符。
而就在翻阅一本《北疆风物志续编》时,他忽然顿住了。
这本书的装帧、纸张、墨迹,都与其他地方志无异。但翻开到第七十三页时,书页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不自然的皱褶——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抚平留下的痕迹。
林闲将书页对准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查看。
在皱褶的中心,有一行用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水写下的蝇头小字:
“孙敬尧(百草堂长老)于庚辰年三月初七,密会南疆‘五毒教’执事于后山‘断肠崖’,交易‘蚀心蛊’母虫三对,代价为青云宗‘凝气丹’配方。”
庚辰年……正是今年。
三月初七,那是三个月前。
林闲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继续往后翻,在第一百二十页、第二百零五页、第三百一十一页……又陆续发现了类似的隐藏记录:
“四月初二,赵无眠以‘试药’为名,将掺有‘蚀心蛊’幼虫粉末的‘养气丹’发放给外门弟子十七人,其中三人三日后‘走火入魔’暴毙,其余十四人修为停滞,心性渐戾。”
“五月初九,孙敬尧将‘凝气丹’配方残卷交予五毒教执事,换得‘噬魂香’配方。”
“六月十五,魔道渗透事件爆发,三名内门弟子被指认为叛徒,实为孙敬尧栽赃灭口,因其发现了蛊毒秘密。”
……
一条条,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不是猜测,不是传闻,而是确凿的、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的记录。
谁记录的?又为何藏在这本看似普通的地方志里?
林闲合上书,看向封面——《北疆风物志续编》,编着者署名:“闲云散人”。
闲云散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将书小心收好,决定晚上带给周老执事看看。
**午时,林闲去膳堂时,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膳堂门口的天剑阁剑卫增加到了四人,分列两侧,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而膳堂内部,弟子们几乎不敢交谈,匆匆吃完饭就离开。
王大锤给林闲盛饭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汤汁洒出来。
“怎么了?”林闲低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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