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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天条的枷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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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营业时间,是从黄昏到黎明。

这并非以油墨印刷在褪色招牌上的明文规定,而是深深镌刻于其存在本质中的一条心照不宣的契约,一种游走于光影边缘的生存法则。当夕阳将其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带着倦意的余晖,恋恋不舍地交付给深蓝渐染的地平线,城市便仿佛切换了某种模式。白昼里那些属于生计奔忙、柴米油盐、车水马龙的喧嚣,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沉淀在楼宇的阴影与渐次亮起的、五光十色的霓虹之下。而另一种更为隐蔽、更为幽深,也更为贴近世界“另一面”的“活动”,才开始如同夜雾般,悄然从城市的缝隙与角落中弥漫开来,浮出水面。这时,便利店门口那盏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接触不良导致光线微微闪烁,却始终固执地亮着的旧式招牌灯,便会在某些特定存在的感知中,化为一个模糊而确定的坐标,一个在规则夹缝中若隐若现的“灯塔”或“渡口”。而当破晓的曙光,如同利剑般刺破厚重的夜幕,驱散最后一缕徘徊的阴霾与寒意,便利店便仿佛完成了它一夜的、不可言说的“职守”,悄然卸下某种无形的、沉重的负担,重新蜷缩回它那层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伪装之中——一家商品种类稀少且常常断货、老板脾气古怪难以亲近、坐落于偏僻街角、仿佛被时光遗忘的陈旧小店。阳光,在这里扮演着双重角色:既是涤荡夜间残留“异常”的最佳净化剂,也是掩护其白昼平凡面貌的最完美幕布。

天亮之后,此处理应成为全宇宙最安全、最普通、最不会被任何“非常规”视线与力量投以关注的遗忘角落。王大爷通常会在这个时刻,动作略显迟缓地拉下那扇吱呀作响的金属卷帘门,只留下底部一道约莫十公分的缝隙,以供空气流通,也像是一种对内外世界的微妙分隔。随后,店内便会响起老人清扫地面、擦拭货架、清点那些似乎永远也卖不完的库存的琐碎声音,或者,更常见的,是他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老旧藤编躺椅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发出均匀鼾声的小憩时光。林寻、苏晴晴和库奥特里则会退入店内后方隔出的简易休息区,或处理个人事务,或默默复盘前一夜的行动细节与得失,或仅仅是通过深度的冥想与调息,修复消耗过度的精神与体力,为下一个即将到来的“黄昏到黎明”周期积蓄力量。这是他们难得可以暂时放松紧绷的神经、卸下“守夜人”或“调解者”的身份、短暂回归到某种接近“常人”状态的喘息时刻。白天的便利店,属于漂浮在光束中的微尘、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绝对静谧,以及被日光曝晒后、所有物品所散发出的那种寻常生活的、略带钝感的温热气息。

然而,今天,这个看似铁律般的“安全时段”,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彻底打破了。

正午十二点整。天文意义上的太阳黄经达到最高点,日影收缩至最短,几乎垂直于大地。这是一天之中,至阳之气最为鼎盛、纯粹、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的时刻。世间一切属“阴”、属“晦”、属“异常”的存在,在此等煌煌天威之下,理应蛰伏最深,避之唯恐不及。整座城市在近乎垂直的、灼热刺目的日光炙烤下,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波动,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被热浪过滤,传来一阵阵模糊而沉闷的、如同困兽低吼般的噪音。便利店所在的这条本就人迹罕至的背街小巷,更是被酷暑彻底统治,路面沥青似乎都在微微软化,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没有行人,连平日里偶尔窜过的流浪猫狗,此刻也不知躲藏到了哪个荫蔽的角落,不见踪影。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炎热与白光。

就在这阳气炽烈如熔炉、几乎容不下一丝一毫阴冷与晦暗的绝对“正午”——

“叮——铃。”

一声异常清晰、清脆、甚至带着某种金属震颤余韵的响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店内凝滞沉闷的空气,也穿透了门外那厚重如实质的炎热与寂静。

声音的来源,是挂在便利店那扇略显斑驳的玻璃门内侧上方、那串早已被岁月蒙上厚厚尘垢、黄铜色泽黯淡、平时即便用力推拉门扉也最多发出沉闷撞击或零乱哗啦声的老旧风铃。此刻,它却像被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轻轻拨动,仅有一枚铃舌撞击铃壁,发出了这孤零零的一声。

这声音太干净,太突兀,与门外那个被正午骄阳统治的、一切声响都显得混沌模糊的世界格格不入。它不像寻常风铃的悦耳,反而像一粒绝对零度的冰晶,猝不及防地坠入了滚烫翻腾的油锅,瞬间激起一阵令人心悸的、无形的涟漪,狠狠打破了店内那种属于白昼的、昏沉欲睡的凝滞感。

货架旁,林寻正背对着门口,默不作声地将几箱新补充的、包装鲜亮的泡面拆开,动作熟练而机械地按照生产日期先后,重新排列在略显空荡的货架上。这是他主动承担的后勤工作之一,既能维持便利店最起码的“正常”表象,也是一种让高速运转的大脑暂时休憩、进入一种机械性重复劳动的方式。风铃响起的刹那,他手中刚刚拿起的一包海鲜口味泡面,悬在了半空。包裹在透明塑料薄膜下的面饼方块,在他骤然收紧的指尖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悲鸣。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整个背脊瞬间绷直,如同察觉到致命威胁的猎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精准地射向门口空无一物的方向。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点冰蓝色的、由无数细微数据符号构成的光芒本能地急促闪烁了一下,似乎要启动某种扫描或分析程序,但下一瞬间,那光芒仿佛遭遇了无形的、绝对零度般的冻结,迅速黯淡、熄灭,被强行压制回了瞳孔最深处,只剩下纯粹的、人类瞳孔的黑色,映照着从门口斜射进来的、过于明亮的正午阳光。

柜台一侧,苏晴晴正微微俯身,神情专注。她手中握着一块极其柔软细腻的鹿皮绒布,正以近乎虔诚的耐心与轻柔,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那盏从不离身的“渡人者之灯”青铜灯盏表面。灯盏造型古朴,线条流畅,表面镌刻着繁复而神秘的莲花、云纹与一些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每日清晨(或行动归来后)细致的擦拭,于她而言,不仅是对这件重要“伙伴”的日常养护,清除可能沾染的尘埃与晦气,更是一种心境的沉淀与对话,通过指尖触碰那冰凉的青铜,感受其中蕴含的岁月与灵性,从而让自己的内心重归澄澈平静。风铃声响侵入耳膜的瞬间,她擦拭的动作戛然而止。绒布停在了灯盏腹部一处莲花浮雕最精致的花瓣边缘。她纤长的手指僵在那里,指尖微微发凉。她抬起头,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中,先是掠过一丝如同平静湖面被石子打破般的惊疑与茫然,紧接着,常年游走于“边缘”所锻炼出的本能警觉,如同冰冷的电流般瞬间流遍全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试图将一丝温和的、带着安抚与探询意味的灵觉,注入掌心紧贴的灯盏之中——这是她与这盏灯之间最基本的沟通与共鸣方式。然而,就在灵觉触及灯盏青铜表面的刹那,她“感觉”到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的冰冷与……“拒绝”。灯盏中心,那一点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是否主动点燃、始终与她心意隐隐相通、散发着恒定温润暖意的核心光焰,如同被一股绝对零度的寒流迎头浇灭,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连青铜灯盏本身经由无数岁月与愿力蕴养所自然携带的那种沉静、古老、富有灵性的“质感”,也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封印,彻底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此刻她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她熟悉的、拥有生命的“伙伴”,更像是一件博物馆里陈列的、工艺精湛却毫无灵气的仿古青铜器,一件纯粹的、精美的、冰冷的“死物”。

后厨那狭小逼仄、仅容转身的空间里,库奥特里正抱着他肌肉虬结的双臂,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目小憩。昨夜潜入庄园、维持高强度伪装与警戒,对他这样的战士而言,体力消耗或许尚可,但精神与意志力的紧绷与消耗却不容小觑。他需要利用一切可能的间隙,让沸腾的战意与高度集中的感知暂时休憩,如同将出鞘的利剑暂时归鞘保养。那一声风铃脆响,如同在绝对寂静的深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他魁梧如山的身躯没有明显的移动,但全身每一块肌肉,从宽阔的背肌到紧绷的小腿,都在千分之一秒内,从极致的放松状态,切换成了蓄势待发、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力的战斗预备姿态。他如同沉睡中被惊醒的远古凶兽,虽然依旧闭着眼,但所有感官已在瞬间提升至巅峰。他放在身侧、倚着墙的那柄沉重战斧冰凉斧柄上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指节因骤然发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蜿蜒凸起。战士的本能驱使着他,试图立刻调动起沉睡在血脉深处、与这柄传承战斧紧密相连的那股源自古老图腾的蛮荒战意与灵性力量,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闯入信号。然而,意念所至,力量之源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冰冷至极的“叹息之墙”。平日里如臂使指、奔腾咆哮的图腾之力,此刻仿佛被冻结在血脉最深处,沉寂无声。而那柄与他历经无数战斗、早已心意相通、斧刃饮过诸多邪异之血的战斧,虽然依旧沉重、锋利,握在手中质感依旧熟悉,但那种血脉相连的灵性呼应、那种如同肢体延伸般的掌控感,彻底消失了。它变成了一块造型特别、特别沉重的上好金属锭,一件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杀人凶器。

三人,几乎是在同一个心跳的节拍里,感受到了那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们自身、作用于整个便利店空间本身的、无法抗拒、令人从灵魂深处泛起战栗的剧烈变化。

一股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宛如拥有实质重量与质量的“秩序感”,并非通过空气的震动传播,而是如同修改了本地物理常数一般,直接“覆盖”并“改写”了整个便利店内部及其周边一小片区域的空间属性。它像一个巨大无朋、完全透明却绝对存在的玻璃罩,无声无息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轰然落下,将内外彻底隔绝、浸透。这感觉并非邪恶阴森的鬼气森森,也非堂皇浩大、令人心生敬畏的神圣气息,更非库奥特里身上那种源自荒野与生命的、充满原始野性与爆发力的自然力量。它是一种更抽象、更根本、更接近世界运行底层逻辑的东西——冰冷、严谨、绝对中性、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与道德倾向,如同用最严密的数学公式、最无情的法律条文和最坚硬的逻辑链条共同编织而成的“规则”本身,每一个“字节”都重若千钧,代表着不容置疑的“必然”与“禁止”。在这股纯粹“秩序”的威压笼罩之下,任何“非标准”的、“超出常规范畴”的、“违背基础物理或逻辑设定”的存在属性与能量形式,都遭到了最根源层面的、强制性的压制与“静默”。

效果立竿见影,且全面覆盖。库奥特里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战斧,斧身上原本隐隐流转的、只有特定视野才能窥见的暗红色图腾微光,彻底熄灭,斧刃仿佛蒙尘;苏晴晴怀中那盏传承悠久的“渡人者之灯”,青铜表面那种内敛的灵性光华消失无踪,彻底沦为精美古董;甚至连王大爷多年来出于兴趣或“工作需要”,珍而重之收藏在柜台最底层那个带锁抽屉里的几件“老物件”——一个包浆温润但指针永远微微颤动的老罗盘、一柄纹理天然却隐隐散发檀木清香的桃木短剑、几枚边缘磨损但刻痕古奥的铜钱——此刻也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神异”,罗盘指针僵死不动,桃木剑变得与普通木雕无异,铜钱则彻底成了真正的“破铜烂铁”。货架上,那些看似与普通商品混杂摆放、实则被林寻以特殊手段处理过、具备某些诸如“微弱宁神”、“短暂辟邪”等边缘功效的“特殊商品”,此刻也与旁边的普通泡面、饼干、矿泉水再无任何本质区别。整个便利店空间,从物理结构到能量场,从陈列物品到身处其中的“非常规”个体所携带的特殊装备与部分能力,都被这股至高无上的“秩序”力量,强行“格式化”、“初始化”,强制回归到了最基础的、符合“一间位于正午阳光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陈旧便利店”定义的、纯粹的物理状态。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秩序”宣示与强制执行。

然后,几乎就在这股“秩序感”稳定下来的同一时刻,收银台前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只漂浮着些许尘埃的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用肉眼捕捉的、涟漪般的空间扭曲。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在那里。

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没有脚步落地的轻响,没有因快速移动而带起的微弱气流,甚至没有光影由虚化实的渐变过程。他就那样,突兀却又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了那里。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个位置,只是之前空间的“规则”不允许他被此地的观察者“感知”到,而此刻,“规则”许可了,于是他“存在”于此的事实,才被众人的感官所接收。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一些的男人。身材颀长而挺拔,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冷杉,姿态从容却带着一股内敛的硬度。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仿佛为他量身定制的现代黑色长风衣,衣料质地高级,在室内昏黄光线下流淌着哑光质感,纤尘不染。风衣里面,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纯白色衬衫,系着一条颜色深灰、纹理含蓄的丝绸领带,领带上别着一枚样式极其简洁、仅有一道细痕的铂金领带夹。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致、镜片纤薄剔透的金丝边眼镜,镜框的弧度完美贴合他的脸型。眼镜后的双眼不算大,但眼神清澈、平和,透着一种理性的光,仿佛能洞悉纷繁表象下的简洁逻辑。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色,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应在的位置。面容堪称英俊,线条清晰却不显冷硬,肤色是一种缺乏日晒的、象牙般的苍白。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标准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弧度,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模式化的微笑。整体气质斯文、洁净、得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与高度自律后形成的、近乎刻板的规范感,像是一位顶尖律所里最年轻的合伙人,又像某所知名学府里深受学生敬畏的年轻教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与这间弥漫着灰尘、过期食品气味、以及陈旧木头家具气味的狭小便利店,格格不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造物,被强行拼贴在了同一幅画面上。

然而,当他站在那里,哪怕不言不动,他也已然成为了这片被“秩序”笼罩空间的绝对中心与源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绝对的“秩序感”,正是以他为核心,向外弥漫、掌控一切。他本身,就像一条具象化的、行走着的、活生生的“规则”条款,一个移动的“法度”标杆。

“你们好。”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安静得可怕的空气传来。音色是温和的男中音,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吐字清晰标准,用的是毫无地域口音的现代汉语。但这温和的声线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根植于更高层次权限的、不容置喙的权威,仿佛他所说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即将被镌刻在基石上的律法条文,一经说出,便成定则。“初次正式见面,虽然,或许也不算完全‘初次’。按照流程,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隶属‘玄律阁’,现任七品‘刑官’职司,对外行动代号——‘夜枭’。此次前来,是负责跟进‘北岗浊流’事件的后续影响评估,以及……妥善处理由此事件衍生出的、一些‘相关’问题。”

他的目光,平静地、如同高精度扫描仪般,缓缓扫过店内如临大敌的三人。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没有库奥特里般的战意锋芒,也没有苏晴晴灵觉般的透彻温暖,但它带着一种超越个体情感的、纯粹的“洞察”感。仿佛在他眼中,林寻、苏晴晴、库奥特里不仅仅是三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个体,更是三组复杂的、由无数因果线条、能量记录、行为逻辑与潜在变量构成的数据集合。他能“看”到他们身上与昨夜“北岗浊流”彻底消散、记忆碎片成功投递相关的所有清晰或模糊的因果连线,能“感知”到他们灵魂中因此事而产生的情绪波动与信念变化,甚至能“读取”到他们行动中每一个关键决策背后的思维脉络。最后,他稳定而明确的目光,如同最终锁定了文档中核心责任人的光标,稳稳地落在了林寻身上。

“林寻先生。”夜枭嘴角那模式化的微笑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毫米,但这细微的变化并未给那笑容注入任何温度,反而使其更像一张精心绘制、用于特定场合的面具。“你,以及你身旁这两位同伴,采用了一种非常……独特且富有‘创意’的方式,解决了‘北岗浊流’这个盘踞当地阴阳秩序边缘长达二十余年、逐渐演变为潜在不稳定因素的顽固‘异常’。成功净化了因极端集体怨念与痛苦而凝聚不散的负面能量聚合体;有效引导并安抚了上百名因执念而滞留、不得解脱的亡魂;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促成了一种罕见的、偏向积极的‘升华’与‘和解’状态,将一片被诅咒与痛苦浸透的土地,转化为了相对平和、承载记忆的‘净土’。如果仅从最终结果达成度、执行效率以及对‘异常’本身的清除彻底性这几个纯粹的技术指标来衡量,你们的操作堪称干净、利落,甚至可以说……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完美’。”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予客观、中立的评价,又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考官,在给出阶段性高分后,为宣布那决定性的“但是”而蓄积必要的张力。便利店内此刻落针可闻,连门外那被“秩序场”过滤后显得异常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噪音,也仿佛被彻底屏蔽了。绝对的寂静,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

“但是,”夜枭的话锋,如同在冰面上骤然转折的利刃,平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那双透过纤薄镜片望过来的、原本平和如静水般的眼神,骤然间变得锐利如最精密的解剖刀,闪烁着无机质般的冷光,仿佛能轻易剥离一切情感渲染、道德外衣与自我辩解,直刺行为最核心的本质矛盾与规则冲突点。“你也用一种极度危险、近乎傲慢的姿态,践踏并试图凌驾于维持三界平衡与运转最基础、最不可动摇的基石——‘规则’之上。”

“规则?”林寻迎着对方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并未退缩。尽管体内那神秘的系统因为周遭环境极致的“秩序”压制而反应迟滞、反馈紊乱,尽管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源于更高维度的、令人灵魂本能颤栗的层级压迫感,但他眼神深处那抹属于他自己的、经过无数危机淬炼的冷静内核,并未被轻易击垮。他松开手中那包已被捏得微微变形的泡面,任由其落在旁边的纸箱上发出轻响,自己则向前平稳地迈了两步,站在了货架与收银台之间的狭窄过道上,与凭空出现的夜枭隔空对峙。“让一个双手浸透无辜者鲜血、依靠谋杀与欺诈攫取巨额财富的杀人犯,凭借其非法所得的金钱与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在阳光下逍遥法外二十余年,甚至不断攫取更大的名声、地位与尊荣;让上百名无辜的受害者及其背后同样数量的家庭,在失去至亲的剧痛之后,还要承受漫长的经济困顿、社会不公与真相被掩埋的精神煎熬,永世不得安宁;让赤裸裸的罪恶被精致的谎言层层包裹,披上慈善与成功的外衣,招摇过市——这就是你们玄律阁不惜动用‘刑官’亲自降临、所要维护的所谓‘规则’?一套只求表面稳定、实则保护既得利益者、默许苦难滋生、无视个体冤屈的、冰冷僵化的程序正义?”

面对林寻这番带着明显质疑、批判甚至挑衅意味的尖锐质问,夜枭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嘴角那丝仿佛用尺子量过的微笑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如同雕刻在石膏像上一般稳定。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极其规范地向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在店内昏黄灯光下反射出一瞬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光斑。

“规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缺乏抑扬顿挫的、教科书式的平稳,但这平稳之中释放出的无形压力,却让整个便利店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如同置身绝对真空实验室般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肃杀与死寂。“其核心职能,并非在于实现任何个体或群体所理解、所定义的‘公平’、‘正义’或‘道德’。这些概念,因时代、文化、立场而异,充满主观性与相对性。规则,只服务于一个最高目的:维护‘秩序’。一种稳定的、可预测的、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的系统运行状态。阳间人类社会的运转,自有其成文或不成文的法律体系、道德规范、社会运行法则进行调节与审判;阴司魂魄归处,亦有其基于业力因果、轮回转世理念建立的严密审判章程与刑罚体系。两者之间,存在明确的界限与权责划分,互不越界,方能保证整体系统的平稳。”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精心打磨后抛出的石块,带着自身的重量与轨迹,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无声却沉重的回响。“‘北岗浊流’,其本质是亡魂执念经年累月积聚、受地气与环境影响,最终形成的、对阴阳交界稳定产生干扰的‘能量异常’。处理此类‘异常’,本就在被许可的、模糊的‘边缘事务’范畴之内,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是受到鼓励的‘减负’行为。你们采用的方式虽非常规,甚至有些激进,但最终结果有效消除了‘异常’,恢复了该区域的能量平衡,因此,在玄律阁的评估体系中,可以获得相应的‘功绩’认可,记录为‘待罪之功’。”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林寻,似乎在确认对方理解这其中的逻辑,然后继续用那宣读判决书般的语调说道:“而钱宏业,他是活人,其生物学意义上的阳寿,尚未被任何合法程序判定终结。他生前所犯下的罪孽,无论多么深重,首先且主要属于阳间人类法律与道德伦理审判的范畴。即便因为时光流逝、证据湮灭、程序限制等原因,阳间法律暂时或永久无法对其施加制裁,那也属于阳间秩序内部的‘局限’或‘未完成态’。待其自然寿命终结,魂魄脱离肉身,归于阴司管辖之时,其生前一切言行作为所积累的善恶业力,自会由阴司律法体系,依据其既定的、严密的章程进行复核、审判,并判处与其罪行相匹配的刑罚,于相应地狱服刑受罚。这,才是完整的、符合‘秩序’的流程:阴阳两界,各司其职,循序运转,互不僭越。”

夜枭缓缓抬起一只手臂,伸出一根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污秽的手指,隔空点向林寻,随后,那指尖又平稳地移动,依次掠过林寻身后的苏晴晴,以及不知何时已从后厨门口无声踏出、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眼神却死死锁定夜枭的库奥特里。

“而你们,”他的声音陡然多了一丝明确的寒意,那不再是中性的陈述,而是清晰的指控与宣判。“以尚在阳世、未得超脱的凡俗之身,悍然僭越阴阳两界固有的权责界限。你们不仅绕过了阳间律法那套或许存在漏洞、但具备合法性的审判程序,更是以超前而粗暴的方式,干预了本应属于阴司未来的、对钱宏业魂魄的审判流程。你们凭借自身掌握的、超出常规范畴的能力与手段,将自己的‘正义’标准与精心设计的‘惩罚’模式,强行施加于一个阳寿未尽、魂魄尚存于现世的活人之上。你们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私密的、永续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精神刑狱。这种行为,其本质不是在维护或修复‘秩序’,而是在凭借个人或小团体的意志与力量,主动制造‘混乱’。是在用你们自认为‘正确’、‘公道’的局部判断与手段,去冲击、破坏乃至试图取代那套维护整体三界基础运行的、普遍性的、非人格化的规则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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