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锈蚀的哀嚎(1/2)
北岗工业废弃区,如同城市肌体上一块早已坏死、却迟迟未被切除的溃烂伤疤,顽固地盘踞在城市版图的最东北边缘。
与市中心那些即使入夜也依旧流光溢彩的繁华地带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维度。它的界限并非由清晰的路牌或围墙标定,而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由破败、锈蚀和荒芜共同构成的氛围。越靠近它,现代都市的痕迹便越发稀薄——整齐的柏油路逐渐被龟裂的水泥路替代,继而变成坑洼不平的碎石土路;路旁的行道树从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东倒西歪、枝叶上覆满灰尘的杂木;连空气的味道都在悄然改变,从汽车尾气与食物香气混杂的都市气息,过渡到一种混杂着尘土、野草、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腐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微妙气味。
这里曾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市工业化的骄傲与引擎,密集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和铁路专用线,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喧嚣的工业王国。化工厂、冶炼厂、机械加工厂……林立的厂区曾经昼夜不息,机器轰鸣声是这片土地的主旋律,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各种化学原料、金属粉尘和煤炭燃烧的独特气味。成千上万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庭在此生活,形成了颇具规模的工人新村,学校、商店、电影院、工人俱乐部一应俱全,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粗糙而充满干劲的生机。
然而,随着九十年代末那场被刻意掩盖的、后果极其严重的“宏业化工厂特大安全事故”,以及紧随其后的产业转型、环保要求提升和经济效益下滑,这个工业王国以惊人的速度崩塌、死去。工厂接连关闭,机器被拆卖或废弃,工人下岗分流,家属区逐渐搬空。曾经轰鸣的车间陷入死寂,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生锈的铁门被沉重的锁链锁住,爬满了藤蔓。铁轨被荒草掩埋,管道破裂锈穿,雨水在空旷的厂房顶棚积聚、滴落,发出空洞的回响。仅仅二十多年,曾经热火朝天的工业区,便迅速沦为了被城市遗弃的、布满钢铁残骸与混凝土废墟的荒凉地带。
白天,当阳光勉强穿透总是显得灰蒙蒙的天空,照亮这片废墟时,这里会呈现出一种奇异而颓废的景象。锈蚀成暗红色的钢铁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巨大的厂房窗户玻璃大多破碎,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天空。野草和灌木从水泥地的裂缝、厂房屋顶、甚至机器设备内部顽强地钻出,形成一种工业文明与自然力量角力后的荒诞风景。偶尔会有拾荒者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废墟间,敲打、拆卸着尚有价值的金属零件;也会有一些追求刺激或怀旧的城市探险爱好者,背着相机,带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潜入那些巨大的、如同怪兽残骸般的废弃厂房内部,试图用镜头捕捉时间停滞的痕迹。
而到了夜晚,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噬,整个北岗废弃区便彻底撕下了白天那层颓败却尚可接近的伪装,显露出它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容。没有路灯,没有万家灯火,只有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重黑暗。风声穿过空洞的厂房和扭曲的管道,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嘶吼和尖啸,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窃窃私语或痛苦呻吟。黑暗中,似乎总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移动,或是磷火般的微光在远处一闪而逝。本地的出租车司机和附近村民都会严肃地告诫外来者:天黑之后,绝对不要靠近北岗,尤其是“老宏业”那片厂区。那里是“不干净”的,是“活人的禁区”。流传的恐怖故事版本众多,但核心都指向无法安息的亡魂和挥之不去的厄运。
林寻、苏晴晴、库奥特里,以及坚持要跟来提供支援的王大爷,并没有选择在夜晚这个“禁区”活性最强的时刻贸然闯入。在接到玄律阁任务指令、并经过一天紧锣密鼓的情报搜集与物资准备后,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沿着越来越荒僻的道路,来到了北岗废弃区的外围。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水泥路尽头。前方,一道锈蚀严重、扭曲变形的大铁门歪斜地半开着,门上模糊可辨的“安全生产”字样早已斑驳剥落。铁门后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低矮破败的砖房、杂草丛生的空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更高大厂房黑影构成的荒凉景象。更远处,几根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烟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下。
车刚停稳,甚至还没来得及熄火,一股难以形容的微风,便透过车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不是清新的晨风,而是一股粘滞的、带着明确“味道”的气流。首先冲入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皱眉的、混杂着多种化学品的刺鼻气味——像是氨水、硫磺、苯类溶剂,以及一些更难以名状的、仿佛有机质腐败后产生的酸臭气息的怪异混合。紧接着,是厚重的、仿佛能尝到铁腥味的金属锈蚀气息。在这令人不适的化学与金属味道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更隐秘的、难以捉摸的……焦糊味?以及某种类似于陈旧血液或潮湿泥土的、令人本能反感的气息。
这阵风带来的不仅仅是气味。随着微风拂过皮肤,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轻微的压抑感,仿佛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稍微费力了一些。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沉闷、粘稠,明明是同一天空下,这里的晨光也显得格外惨淡无力,像是隔了一层脏污的毛玻璃。
不对劲啊! 王大爷坐在副驾驶座位上,面色相较于昨日而言略微轻松些许,但仍旧显得异常沉重肃穆。只见他深深地吸入一大口从车窗外涌入的清新空气后,不禁皱紧双眉喃喃自语道:嗯......这种气味儿......可不只是单纯的化学污染物与铁锈混合在一起那么简单哦。其中似乎还掺杂着其他某种神秘莫测的玩意儿
此时此刻,林寻并未匆忙地下车离去。相反地,他紧闭双眸,并将自身绝大部分的专注力都汇聚于体内那个尽管其部分功能已受到限制、不过基本的感知模块仍可正常运作的奇特系统之上。须臾之间,一个泛着淡淡蓝光的系统界面突然出现在眼前,而代表着对周围环境中的各种能量进行扫描探测的特定模块也正在全力以赴地高速运转之中。
然而,当这些经过精密分析处理之后所得到的反馈数据呈现在林寻面前时,他那颗原本就悬起的心更是瞬间重重地跌落谷底。
系统面板上,原本应该稳定显示环境能量背景值、属性分布、波动规律等清晰数据流的区域,此刻完全是一片混乱的“雪崩”景象!无数代表不同能量属性(阴性能量、怨念波动、混乱灵质、地脉紊乱、工业污染残留……)的彩色光点和线条,以毫无规律、近乎疯狂的方式在疯狂跳动、闪烁、碰撞、纠缠!数值读数像是失控的野马,在极低与极高的区间内毫无征兆地剧烈震荡,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根本无法解读的混沌图谱。整个能量场的读数,就像一台彻底坏掉、电极胡乱舞动的心电图仪,或者一锅被投入了各种不相容、甚至剧烈反应的化学试剂后,正在沸腾翻滚、冒着诡异气泡和浓烟的、充满未知剧毒的“粥”。
“能量场……彻底混乱了。”林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寂静的废墟,“各种属性的负能量、混沌灵质、污染残留、还有……某种更根源的‘扭曲’规则,全部纠结缠绕在一起。没有清晰的能量脉络,没有稳定的波动源头,彼此冲突又相互融合,形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高度排外且充满攻击性的‘混沌能量汤’。常规的能量探测手段在这里几乎失效,因为没有任何规律可循。”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片混乱的能量场具有明确的‘侵蚀性’和‘压制性’。我的系统防御模块在自动提升响应等级,消耗比平时高出三成,仅仅是为了维持基础运行不被干扰。”
苏晴晴已经推开车门,站在了车外。她没有立刻向废弃区深处张望,而是微微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环抱在胸前,仿佛有些冷。她手中并未提着渡人者之灯,但那盏灯此刻正放在她的随身布包里,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灯身传来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那不是遇到强大邪灵时的、充满对抗性的激烈反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悲鸣般的低频率震颤。仿佛这盏专门引导迷途、抚慰痛苦的灯,正被这片土地上弥漫的某种无形存在所“刺痛”。灯芯的火焰虽然没有被点燃,但她与灯之间的心灵联系让她能感知到,火焰的“光芒”在这里仿佛被无形的厚重帷幕所笼罩,变得晦暗、凝滞,难以舒展。
更让苏晴晴感到呼吸困难的,是她那与生俱来、远超常人的共情能力所“听”到的东西。
她只是站在这片废弃区的外围,甚至还没有真正踏足那片铁门之后的核心厂区,一种庞大、沉重、几乎要将她灵魂淹没的“痛苦”浪潮,便如同无声的海啸般,从眼前那片死寂的废墟深处,汹涌地冲击而来!
那不是单一的、清晰的悲伤或愤怒。那是无数种痛苦情绪被粗暴地搅拌、碾压、发酵后形成的、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痛苦浓汤”。其中有瞬间极致灼烧与窒息带来的尖锐恐惧;有被背叛、被抛弃、被遗忘的深沉绝望;有对家人无尽思念带来的绵长哀伤;有对不公命运与掩盖真相的滔天怨恨;有长久困于原地、无法解脱的麻木与迷茫;还有这片土地本身承受的污染、伤害与荒芜所带来的、近乎于“大地之痛”的沉重悲鸣……
这些痛苦并非以有序的声音或画面形式呈现,而是如同混乱的、充满负能量的“信息流”,直接冲击着她的感知,让她感到胸口阵阵发闷,鼻腔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她必须紧咬下唇,集中全部意志力,才能勉强在这痛苦的信息浪潮中保持意识的清明,不至于被其同化或击垮。
“……这里……好‘痛’。”苏晴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如同梦呓。她抬起头,望向那片锈蚀的厂房和沉默的烟囱,眼神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不是一个人的痛,是很多很多人……还有这片土地……积累了太久太久的痛。它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出不去,也消散不了。”
库奥特里最后一个下车。他关车门的动作沉稳有力,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这过于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他背着一个体积不小的战术背包,里面除了必要的补给,还有他那柄用特制帆布袋包裹起来的古老战斧。他没有像林寻那样分析能量数据,也没有像苏晴晴那样沉浸于共情感受,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磐石,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前方的废墟,尤其是那些阴影浓重的角落和空洞的窗口。
他的表情依旧沉稳,但肌肉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轻度戒备状态。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对危险的直觉往往超越理性的分析。此刻,他的直觉正在发出清晰的警报——这片看似死寂的废墟,其危险性远超肉眼所见。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压抑感,不仅仅作用于精神,甚至让他久经锤炼的身体都感到一种隐隐的排斥与不适,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他:此地不宜久留,极度危险。
他们没有选择在初次抵达时就鲁莽地深入那片被标记为“锈蚀之骸”的核心浊流区域。玄律阁给出的七十二小时时限虽然紧迫,但盲目的闯入无异于自杀。他们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片“浊流”形成的根源与内在逻辑。
于是,四人掉转车头,朝着与废弃区相反的方向,驶向了距离北岗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尚有人烟的村庄——北岗村。这个村子当年因厂区而兴,如今也因厂区衰败而变得萧条,但仍有不少老人居住,他们是那段历史最后的见证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