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步兵的“学问”(2/2)
“第二组,赵虎。”他的目光转向满头大汗的赵虎,“你是在赶羊吗?队形呢?火力配置呢?脑子里除了往前冲,还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一个没有战术队形的班组,在敌人机枪面前就是活靶子!”
批评毫不留情。林砚和赵虎都低下了头,其他组员也面露愧色。
“觉得难?”李锐看着众人,“觉得比五公里越野难?比四百米障碍难?我告诉你们,这才是步兵真正的‘学问’!体能和技能,决定了你能在战场上活多久!而战术素养,决定了你和你的战友能不能完成任务,能不能赢得胜利!”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具体,也更加折磨人。李锐开始引入假设敌情。
“前方A点,发现敌轻机枪火力点!第一组,正面火力压制!第二组,向左侧土坎迂回!动作快!”
“B区域,疑似敌狙击手!全组,利用起伏地形,低姿匍匐前进!”
“侧翼发现敌小股兵力袭扰!后卫变前锋,就地组织环形防御!”
命令一个接一个,情况瞬息万变。新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李锐的指令和不断变化的模拟战场环境中疲于奔命。林砚感觉自己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他拼命地试图理解每一个指令的意图,预判下一步的可能,协调组员的动作。他发现自己过去那种依赖于个人观察和灵光一现的思维方式,在这种需要高度协同、即时反应的集体行动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成了障碍。他思考的时间,往往就是小组动作滞后、队形脱节的时刻。
在一次模拟进攻中,林砚所在的第一小组负责主攻。他根据地形,判断右侧有一个小高地可以作为机枪阵地,便下令组内的“机枪手”(由王海模拟担任)抢占高地提供火力支援。然而,他忽略了高地与主攻方向之间有一片低洼地,导致机枪火力无法有效覆盖小组的前进路线。而他自己,则因为过于关注机枪阵地的设置和正面敌情,与左侧的突击组员失去了有效的视觉和指令联系。
结果,当李锐模拟的“敌火力”从左侧突然加强时,突击组员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指令和火力支援,瞬间“伤亡”两人,进攻宣告失败。
“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李锐走到瘫坐在地上、满脸沮丧的林砚面前。
林砚喘着粗气,看着草图上那片被他忽略的低洼地,以及因此而被割裂的队形和火力,苦涩地说:“我……我没考虑到地形对火力射界的影响,和左翼的协同也断了。”
“还有呢?”李锐追问。
林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忘了你是指挥员,不是机枪手!”李锐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的职责是掌控全局,分配任务,保持联络!你却跑去操心一个具体火力点的设置细节?你的突击手在哪里?他们的处境如何?你清楚吗?你的脑子里,不能只有点,要有线,更要有面!要把整个班组,看作一个可以随时拆解、组合的有机整体!”
林砚如遭棒喝,呆呆地看着李锐。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李锐所说的“嵌进战术体系的钢”是什么意思。那不是被动地听从命令,而是主动地理解战术,清晰地认知自身在体系中的位置和作用,并且能够与其它“部件”无缝衔接、协同运作。他过去那种偏向于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设计思维”,在这里,必须升级为一种“系统思维”和“协同思维”。
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疲惫,这种疲惫甚至超过了高强度的体能消耗。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依旧安静,但新兵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沉思和凝重。
下午,是更加枯燥的沙盘推演和理论复盘。在连队的简易学习室里,一个大比例的沙盘上,李锐用各种颜色的旗子和模型,更加精细地演示着不同地形下的班排进攻、防御、撤退战术。他讲解着火力与机动相结合的原则,接敌运动(Movent to tact)的要点,掩护与隐蔽的区别,以及在不同情况下如何选择冲击出发阵地(Le of Departure)和最终攻击位置(Fal Assault Position)。
林砚听得格外专注,他拿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边缘已经卷起的笔记本,快速地画着草图,记录着要点。他发现,这些战术理论,确实像一套极其复杂而精密的语法规则。而他,需要尽快掌握这套规则,才能读懂战场这篇“文章”,甚至参与“写作”。
赵虎则显得痛苦不堪,那些抽象的队形变换和战术原则,比让他扛着圆木跑五公里还要难受。他不停地挠着头,眼神迷茫,只有在李锐讲到具体怎么打、怎么冲的时候,才会稍微提起点精神。
傍晚,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林砚感觉自己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脑力马拉松。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依旧刺痛的右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却还在不断回放着白天训练中的种种失误和沙盘上的战术推演。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步兵,远不是他曾经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依靠勇气和体能冲锋陷阵。这里面蕴含的学问,深似海。如何将九个独立的个体,熔炼成一个反应迅速、配合默契、能够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战斗集体,是一门极其精深,也极其残酷的学问。
他看着走在自己身边,同样一脸沉思的赵虎、王海等人,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那些沉默训练的老兵们,心中那份成为“尖刀”的渴望,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他不仅要磨快自己的“刃”,更要学会如何将这把“刃”,精准地嵌入到尖刀连这把无坚不摧的战刀之中。而这门学问,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