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托举(2/2)
“没…没事!撑得住!”赵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着膝盖的疼痛,再次艰难地站起身。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寒冷和疲惫就会彻底吞噬他们。
这一次意外,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对岸的战友们看得心焦,有人甚至已经脱掉装备,准备下水接应,但被岸上的指挥员严厉制止——不能再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最后的几米,是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本能的状态下完成的。赵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周猛和陈曦也拼尽了全力,一个提供经验和支撑,一个提供路线和预警。
终于,当赵虎的作战靴第一次踏到对岸相对坚实的泥土上时,他几乎不敢相信。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双腿一软,险些带着背上的林砚一起瘫倒在地。早已在对岸接应的几名战友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却又小心谨慎地将林砚从赵虎背上接了下来,迅速平放在铺好的急救毯上。
“医务兵!快!”岸上指挥员的声音带着紧迫。
赵虎看着林砚被抬走,那一直紧绷着的、如同钢铁般的意志瞬间松懈,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泥泞的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事实上也确实是),冰冷的河水混着汗水从发梢、衣角不断滴落。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臂和右膝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但他只是胡乱抹了把脸,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林砚的方向。
苏晚也在战友的搀扶下上了岸,她顾不上自己湿透冰冷的身体和依旧有些发抖的双手,挣扎着来到林砚身边,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合着雨水无声滑落。
陈曦最后一个上岸,他同样是筋疲力尽,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快步走到负责急救的卫生员身边,快速而清晰地汇报着他观察到的林砚落水前后的情况和初步体征。
卫生员动作娴熟地检查着林砚的生命体征,解开他湿透的作训服,用干燥的毛巾擦拭身体,包裹上急救毯,进行初步的保温和恢复体位处理。
“核心体温过低,有轻度休克症状,右臂肱二头肌和肩袖肌群疑似严重拉伤,需要进一步检查。必须立即后送,进行主动复温和专业医疗干预!”卫生员迅速做出专业判断。
周猛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林砚,又看了看瘫坐在泥地里、却依旧眼巴巴望着这边的赵虎,以及满脸泪水的苏晚和疲惫不堪的陈曦。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水汽的空气,沉声下令:
“通讯兵!立即向前指汇报情况,请求医疗支援!工兵班,就地寻找合适地点,搭建简易避雨棚,所有人员原地休整,检查装备,统计伤亡!赵虎,陈曦,苏晚,你们三个,立刻接受卫生员检查!”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瞬间将劫后余生的混乱纳入了有序的轨道。
赵虎在战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临时用雨衣和树枝搭起的简易棚子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砚。他看到卫生员给林砚注射了某种针剂,看到战友们用担架将他小心地抬起,准备向更安全的后方转移。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直昏迷的林砚,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直紧握着他左手的苏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惊喜地低呼出声:“他…他动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林砚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如同推开千斤重闸般,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而晃动,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不断滴水的树叶边缘,以及几张写满关切和疲惫的、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赵虎那憨直而焦急的脸,看到了陈曦镜片后那难得流露出紧张的眼神,看到了苏晚那梨花带雨却带着惊喜的眸子,也看到了周猛班长那虽然依旧严肃、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传递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赵虎看懂了他的意思,用力地点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了!林哥!咱都过来了!你没事了!”
听到这话,林砚眼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安定了一些,随即,沉重的眼皮再次缓缓合上,陷入了深度的、身体自我修复的睡眠之中。但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看着林砚再次昏睡过去,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赵虎一屁股坐在林砚担架旁的泥地上,背靠着潮湿的树干,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布满擦伤和勒痕的双手,又抬头望向对岸那依旧在暴雨中咆哮的、他们刚刚征服的河流,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后怕,是庆幸,是疲惫,更是一种经历了生死考验、与战友共同闯过鬼门关后,油然而生的、沉甸甸的成长与责任。
他知道,林砚那超越自身极限的“瞬间反应”和“托举”,救回了苏晚;而他自己,以及陈曦、班长和所有战友,则共同完成了对林砚的“托举”。
这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托举,更是意志、信念与战友情谊的托举。
他的“淬火”之旅,在这惊心动魄的河流托举之中,仿佛被打磨掉了一层最后的青涩与彷徨,显露出内里更加坚韧、更加闪光的质地。
雨,依旧在下。但在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河岸上,一种无声的、却更加牢固的东西,正在这群年轻士兵的心中,悄然生长,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