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床前的信(2/2)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活了多少岁,赚了多少钱,而是曾经是一名军人,是钢铁八连的兵。我给不了儿子多少财富,也没能给他创造一个多好的条件,反而成了他的拖累……(这里的字迹有些凌乱,涂改了几次)……我心里,对他是有愧的。但如果可以,我最大的期望,不是他功成名就,大富大贵,而是希望他也能有机会,去经历那样一场淬炼,去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担当和力量。成为一个真正的、有血性、有骨气的男人。”
“这封信,估计是寄不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寄给谁。就当是我这个老兵,对自己过去的一个交代,对儿子未来的一份……说不出口的期盼吧。”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几个字,笔迹已经显得十分虚弱和潦草。
林砚拿着信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隐没在了地平线下,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投映进来微弱的光。
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父亲的话语,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固有的认知和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挣扎上。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困境在于现实的经济压力和缥缈的个人理想之间的冲突。他纠结于是该放弃学业全力打工挣钱,还是该坚持自己的设计梦想,寻求渺茫的突破。他看到了父亲卧病在床的无力,看到了母亲奔波劳碌的艰辛,看到了账单上冰冷的数字,也看到了校园里那些象征着自由与未来的征兵海报,但他始终在两个选项间徘徊,觉得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背叛和放弃。
而这封未寄出的信,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思维里的迷雾。
父亲从未抱怨过生活的艰辛,也从未向他索取过什么,甚至在信中因为成为“拖累”而心怀愧疚。他内心深处最珍贵的财富,是那段军旅生涯;他对儿子最深的期盼,不是物质上的回报,而是精神上的淬炼和成长。
“军营,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淬炼出最里面的那股钢火。”
“成为一个真正的、有血性、有骨气的男人。”
这些词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想起了父亲偶尔流露出的、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坚毅眼神;想起了父亲对物品摆放、时间观念近乎苛刻的要求;想起了父亲即使在病中,也努力保持整洁和尊严的样子……这些曾经他不甚理解甚至觉得有些过时的细节,此刻都与信中的内容重合起来,有了合理的解释。那是军营刻在父亲骨子里的印记。
他将那枚三等功奖章重新捧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这不仅仅是一枚代表过去的荣誉,更像是一份无声的传递,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再看看那几张催款单,它们依然刺眼,依然代表着无法回避的现实压力。但是,它们的性质似乎发生了变化。它们不再是阻挡在他梦想之路上的巨石,而是变成了他必须去面对、去承担的责任的一部分。父亲期望的,不正是一个能够勇于承担责任、敢于面对困难的儿子吗?
去当兵?
这个念头以前不是没有闪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和强烈。
这似乎……是一条路。一条既能暂时缓解家庭经济压力(他知道入伍有津贴,家里也能享受到一定的军属待遇),又能回应父亲内心深处期盼的路。更重要的是,这或许也是一条能够打破他目前困局,让他真正“长大”,去经历父亲所说的那种“淬炼”的路。他的设计梦想?导师说过,最好的设计服务于最需要的人。军营,那个充满极限挑战和特殊需求的地方,难道不能给他带来新的灵感和视角吗?
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和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林砚轻轻地将信纸按照原有的折痕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再将信封和勋章、笔记本一起,重新放回那个暗绿色的军用挎包,将挎包放回抽屉底层,推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和沉重,而是多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撼,有感动,有对未来的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开迷雾后逐渐清晰的坚定。
他知道,他的人生,在读完这封信后,已经走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岔路口。而他的选择,似乎已经在心底悄然萌芽。
他回到病床边,握住父亲枯瘦但依然粗糙有力的大手,低声地,仿佛在立下一个誓言:
“爸,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父亲在睡梦中,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
夜,还很长。但林砚觉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黎明前,那最初的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