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鹿鸣宴(2/2)
举子们排着队,恭敬地向主考官商辂敬酒,口称“座师”,确立下这层至关重要的师生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这和谐氛围:
“呔!兀那角落之人!好生无礼!府尹大人、商座师驾临,你竟敢安坐不动?成何体统!”
所有人看向角落的朱祁钰,他却是没起身,依旧端着酒杯,神情自若。
顺天府尹王福和商辂顺着声音看去,看清是朱祁钰,心头猛地一跳!
王福连忙上前一步,抢在那人再次发难前开口:“哎,程正,不必如此!今日鹿鸣宴,诸位新科举人才是主角!些许虚礼,不必拘泥!这位……监生,坐着无妨,坐着无妨!”
商辂也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王府尹所言甚是。今日喜庆,不必过于拘礼。”
这时,站在程正旁边的王越也认出了朱祁钰,带着几分惊讶道:“咦?你不是那个……商人么?怎么也混进鹿鸣宴来了?”
朱祁钰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看向王越:“王举人记性倒好,一晃三个月,竟还记得在下?”
程正一听商人二字,鄙夷之色更浓,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区区商贾,浑身铜臭,竟敢玷污斯文之地,还不快滚出去!”
“放肆!”王福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程正,“休得胡言!这位是国子监的监生,有资格赴宴,合乎规制!”
“监生?”程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怕是花银子捐来的吧?这等铜臭满身的捐监,也配与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正途举人同席?便是能进来,也只配去屋外廊下站着听个响儿!”
王福和商辂感觉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被这不知死活的蠢货掀开了!
商辂再也忍不住,厉声道:“程正,你放肆!再敢口出狂言,本官即刻上奏朝廷,参你辱没斯文,褫夺你的功名!”
“褫夺功名”四字如同惊雷,瞬间把程正的嚣张气焰劈得无影无踪。
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吭一声。
朱祁钰却像看戏一般,饶有兴致地问程正:“敢问这位程举人,家乡何处?”
程正被商辂的话吓破了胆,不敢不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徽……徽州府歙县……”
“哦?歙县?”朱祁钰眉毛一挑,徽商的大本营啊,“家中可有人经商?”
程正仿佛被踩了痛脚,猛地抬头,急于撇清:“有……不过是家中二房操持贱业!我大房世代书香,清白传家,岂会沾染那等铜臭之事!”
王越此时也回过味来,想起自己当初评价郕王“贪权又不敢称帝”的话,与程正此刻的做派何其相似?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族中有人经商,然后再以经商所赚的钱供自己读书。想到此处,他不由的尴尬起来。
程正却毫无愧色,反而振振有词:“国欲富,必要兴商。然国欲长治久安,必赖我等清正廉明之读书人,此所谓天理纲常!”
旁边一个身材敦实的举人却站了出来,朗声道:“在下岳正。程兄此言差矣!商人重利轻义,古已有训!国欲富,应要重农抑商!商贾之事,则需严加限制,使其不得坐大,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王越听了岳正的话,从尴尬中挣脱出来,反驳道:“岳兄此言过于偏颇!商人固然低贱,然货殖流通,亦是国计民生所需!徽州府之富庶,岂非商贸繁荣之功?焉能一味抑制!”
自王越,岳正开口后。
众举人很快加入,多北方举子,支持岳正,认为就该打压商人。
南方举子则不同,他们多认为该放宽商人。
朱祁钰听着这书生之见,只觉得好笑,他站起身,淡淡道:“朝廷有意让举人直接授官。这商业是该抑制,还是该发展,抑或是如何……待你们真做了官,有了实权,再去想、去做吧。”
程正虽然被吓住,但听到朱祁钰这捐监生也敢妄议“授官”,那股子酸腐的清高劲儿又冒了出来,忍不住低声嘟囔,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哼,区区捐监,也配谈授官为政?简直……侮辱斯文……”
“够了,程正!”顺天府尹王福忍无可忍,厉声打断,“鹿鸣宴上,岂容你一再摆弄这无聊清高!再敢多言,本官现在就办了你!”
朱祁钰懒得再看这场闹剧,对王福和商辂拱了拱手,语气平和:“看来此地不欢迎在下。二位大人,朱某先行告退。”
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王福和商辂哪敢怠慢,连忙快步跟上,一路陪着小心,恭恭敬敬地将朱祁钰送出府衙大门。
看着三人离去,花园里的举子们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王府尹和商座师真是好官啊!”
“是啊,如此平易近人,连对一个捐监都这般客气,毫无架子!”
“一视同仁,这才是士林楷模!吾辈当效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