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尤夫与舒雅(2/2)
“啊——请等一下!”
听到那熟悉又略带迟疑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舒雅下意识地回过头,就见那位穿着深色学者袍的先生正略显拘谨地站在不远处,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是婕斯陛下身边的顾问教师,尤夫·本。实在是恕我失礼,只是看你的样子有些特别,想冒昧问一句,你是不是从遥远的独立自由都市来的?”
“嗯。”舒雅含混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那个……要是你现在不忙、方便的话,我真的想请教你点儿关于那边的事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尤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
舒雅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尤夫见状,像是被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立马红着脸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自己的袍角。
“实不相瞒,我的兴趣就是钻研大陆各地的历史,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好好讲讲独立自由都市的各种事情啊!哪怕只是些日常的琐碎也好。”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尤夫的个人房间不算大,但角落里点着的火炉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薪,让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融融的暖意,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抱歉啊,这里地方确实有点窄小,委屈你了。”他一边引着舒雅往里走,一边有些局促地解释着。
他这话倒是一点不假,房间确实算不上宽敞。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铺着简单被褥的睡床,旁边立着的巨大书柜里,从底层到顶层都塞满了厚厚的书籍,空隙处还堆满了一叠叠写满字的纸堆,几乎没留下多少能让人活动的空间,显得满满当当的。
舒雅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看起来还算像样的木椅上坐了下来,尤夫则快步走到隔着一张小方桌的对面位子上坐下。刚才那位手脚麻利的女仆端来的红茶正放在桌子中央,袅袅的热气氤氲而上,带着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旁边另外一个精致的白瓷盘子里,码放着几片切得均匀的肉干。按尤夫的说法,这是把新鲜的羊肉细细剁碎后,加上特制的香料加工而成的军国名产,吃起来口感脆脆的,还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淡淡甜味,味道确实挺不赖。
尤夫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块看着就很柔软的薄皮草,小心地递到舒雅面前,轻声拜托道:“这天儿还是有点凉,你披着这个吧,别冻着了。”看样子,舒雅身上那件轻便的衣物,在他看来确实是过于单薄、有些刺激了。
“其实啊,从我老早就听说独立自由都市会派人过来的时候起,就一直在留意着,想找个机会能和来人聊上几句。”尤夫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浅笑说道,“我父亲生前就是一位研究历史的学者,我从小耳濡目染,也就跟着他走上了这条路。而独立自由都市,又是在研究大陆史这块领域上,由身为先驱的初代哈斯曼亲手建立的城市,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对那里向往不已,哪怕我现在只能算个半吊子的学者。”
“哦!”舒雅嘴里正嚼着那块肉干,含混地应了一声,心里暗自想着,难怪听说这种肉干嚼久了会上瘾,这越嚼越香的味道还真让人停不下来。
“我一直很好奇,那里的气候是不是比咱们军国要温暖不少?毕竟听说是处在火山地带,想来温度不会太低。”尤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舒雅面前的茶杯添了些热水。
“啊,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好奇的啊?嗯,那儿确实挺温暖的!不过跟我一起来的尼禄他们,却总念叨着这个季节冷得不行,真是够娇气的。”舒雅说着,忍不住撇了撇嘴,想起尼禄他们冻得缩脖子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那关于你们那边的祈祷契约,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也知道,咱们军国这边地处灵气稀薄的地域,向来是没有玉钢流通的,对那边的情况实在是知之甚少。”尤夫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的欲望,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感兴趣。
“祈祷契约啊……唔……让我想想,硬要说的话,就是都市里面很少会用到明火吧。那些工匠们在干活需要高温的时候会用,但除此之外,在平时的日常生活里,好像单靠祈祷契约就完全够用了。像是烧水煮饭靠祈祷契约,照明的话就会用到玉钢,大致就是这样。”舒雅努力回忆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慢慢讲了出来。
“什么?在独立自由都市,祈祷契约都已经渗透到这种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了啊!?”尤夫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舒雅倒觉得他这反应有些过于夸张了,挺意外的,她继续低头嚼着手里的肉干,“咯咯咯”的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停地响着。
尤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忍不住抱怨道:“大陆法里那条禁止私自发行大陆地图的条文,简直就是咱们这些研究历史的学者的头号天敌!就因为这个该死的规定,我们想要搜集点远方的情报,简直是难上加难,常常要费好大的功夫。所以像你这样愿意跟我讲这些事情的,真的让我打心底里感激不尽!”
难得碰到一个愿意跟他细说独立自由都市情况的人,尤夫显得格外兴奋,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地不停地向舒雅提问,从独立自由都市独特的自治型态、大概的人口数量,到灰幕森林周边的种种奇闻异事,还有当地别具特色的饮食文化、从大陆各国流通聚集而来的各种名产、以及那里人们的外貌和性格特徵等等,问得又细又多。其中虽然也有好几个问题是舒雅一时答不上来的,不过她还是努力在脑子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尽可能地一一作答。
“对了,还有关于初代哈斯曼……”尤夫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个关键人物,眼神一亮,又追问道。
“啊,实在抱歉,关于这个人的具体事情我还真不太清楚。毕竟他跟现在的市长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血缘关系,我也只是偶尔在城里听老人们闲聊的时候,才会零星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罢了。”舒雅诚实地回答道。
“是这样啊……”尤夫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初代哈斯曼不光是为独立自由都市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研究大陆史方面,也是一位颇负盛名的先贤。他在考古学方面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洞察力,总能从那些看似毫无关系的零碎线索中,找出它们之间隐藏的关连性,并且凭借自己的能力,把这些线索编织成全新的、令人信服的真相,而且就连现在被广泛使用的祈祷契约,也是他发明的……不过另一方面,听说他也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为了自己的研究,可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据说他之所以能够成功把灵气巧妙地转用到祈祷契约上,也是当年在研究禁忌的恶魔契约时,偶然间发现的灵感。不管怎么说,他都绝对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舒雅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盘子里的肉干,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眼前这位说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的尤夫,看着他谈起自己热爱的领域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她仔细端详着尤夫的脸,才发现他的五官其实长得相当端正,鼻梁高挺,眉眼清秀。这么一说,舒雅才猛然想起,刚才那个送饮料茶点的年轻女仆,在看这位先生的时候,脸颊似乎还悄悄泛起了红晕呢!军国的男人大多都是那种性格爽朗、血气方刚的类型,像尤夫这样文质彬彬、带着点书卷气的青年,或许在当地反而更为醒目,更容易让人注意到。不过舒雅自己倒是不太欣赏他这种略显软弱的气质,她还是更喜欢那种性格勇猛、功夫又好,同时还懂得体贴人的类型,要举例的话,就像尼禄那样的。
“对了!”尤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睁大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我之前隐约听人提起过,说从独立自由都市来的那些人里面,有人携带着一把魔剑?”
舒雅听到这话,不由得挑了挑眉,发出一声略带惊讶的“哦?”。
“对对对,就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人叫尼禄,是个长得特别帅气的人,而且还是我最自豪的搭档呢。”舒雅说起尼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和熟稔。
“搭档?”尤夫有些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满是不解。
“嗯,就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那种。”舒雅简单解释道。
尤夫听了,只是挠了挠脑袋,露出一副更加疑惑的神情,舒雅心里暗自想着,他想必是不知道魔剑还可以变化成人形的吧!
“等有机会了,回头我再跟你介绍认识。啊!不过我可先说好,你可不能迷上她喔!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因为尼禄早就已经有对象了。”舒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我想我应该不会有机会见她的,因为我没有信心可以控制住自己。”尤夫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讲什么控制自己啊,也太夸张了吧?不过话说回来,尼禄的帅气程度确实是非比寻常就是了。”舒雅没太在意他语气的变化,依旧笑着说道。
“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尤夫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舒雅,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对魔剑,到底有什么看法?”
“哈?”舒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问得一愣,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轻松的气氛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我讨厌魔剑。”
尤夫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那冰冷的语气让舒雅瞬间有种心脏被紧紧揪住的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说道:“抱歉,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我个人的遭遇。以前,我的家父曾经因为代替总统处理事务,不小心卷入了一场内乱,最后不幸去世了,而直接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就是当时军国所拥有的那把魔剑。”
舒雅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刚才还觉得美味的肉干,此刻在嘴里变得索然无味,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她默默地把肉干放回了盘子里,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可、可是……那应该是使用魔剑的那个人的错啊,跟魔剑本身没关系吧。”舒雅试图轻声辩解,声音却有些发颤。
“这一点我当然知道。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干部,也很快就遭到了处决,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因为魔剑的存在,导致我父亲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就这么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啊!明明我父亲跟那场内乱没有丝毫的关连,他就只是一介潜心研究的学者而已啊!”尤夫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此时,尤夫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到丝毫的温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憎恨了。
那份深入骨髓的憎恨,想必已经在他内心深处扎根了很多年吧。尽管舒雅只是他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却像是完全迷失了自我一般,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彻底吞噬了,脸上满是狰狞的痛苦。
内乱之后,成为婕斯陛下的她亲手封印了那柄魔剑,还特意把我——已故父亲的独子,聘成了顾问教师。她心里明镜似的,就是想让蓝彻斯特家永远记着,当年那场失控的内乱,还有因此连累了伟大智者的过错。她甚至亲口跟我说,要是我心里那股火没处撒,尽管冲她来,只是她也不会平白无故挨着。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确实打心底里恨过婕斯陛下,可日子一长,那股恨意就慢慢淡了,反倒越来越迷茫。直到现在我也理不清头绪,只能一门心思追着父亲留下的研究继续往前走……但有一点我心里亮堂得很,我这辈子都恨透了魔剑这东西。
舒雅在旁边坐着,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针,实在坐不住了。
军国的魔剑哪会说变就变,所以眼前这年轻人压根不知道,他对面坐着的活生生的人,就是一把魔剑。他更不知道,自己这随口说的话,已经在无意间刺到了对方。
“令尊的事,我听着就心里不好受。”舒雅脸色透着几分苍白,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但就算这样,尼禄她……那个,她肯定不会随便就给魔剑下定论的!不会就因为是魔剑,就一股脑儿地讨厌。”
“不,对咱们人类来说,魔剑就是兵器,是被下了诅咒、专会招灾惹祸的东西。不管搁在哪个时代,都是威胁性命、专门用来杀人的强化兵器,压根就不该在这世上存在。”
魔剑的剑刃,本就是对霍尔凡尼尔那股子恨意凝结成的。人们贪念那股子强大的力量,为了抢它打得你死我活,就跟舒雅刚诞生那会儿一个样。
确实,魔剑是被诅咒缠上了。
尤夫脸上的肉都拧到了一块儿,说:“肮脏得很。它们走到哪儿都带着那诅咒,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这根儿上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魔剑真就这么没救了吗?
“对,就是该被消灭的恶魔之剑。”
肮脏……或许真是这么回事吧!可我不这么想。
尼禄跟舒雅说过:“用法不一样,魔剑也能救人。你呀,是为了守护别人才存在的剑。”舒雅信这话,也一直照着这话做。
“尤夫,你心里那股恨我懂,可我不希望你眼里就只剩恨。魔剑也能救人,别总说它们是被诅咒的。其实尼禄就用魔剑救了好多人,她一直都在这么拼着命战斗啊!”
“这不是讲道理能说通的事。”尤夫一脸倦容,声音都透着疲惫,那模样,像是后悔跟刚见面的舒雅掏了这么多心窝子话。
“我也知道,问题出在用的人身上。好歹我也算个半吊子学者,心里门儿清。大陆史上,明明没啥大不了的东西,却被拿去打战、祸害一方的例子,多到数都数不过来。”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没魔剑这么吓人的力量,父亲就不会被卷进去丢了性命,我就是会这么钻牛角尖。”
舒雅直勾勾地盯着尤夫,他却赶紧把头扭到了一边,像是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不管怎么说……就是讨厌魔剑?”
“讨厌。”
“是吗?”舒雅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其实,我也为自己这命运哭过鼻子,觉得委屈得很。”她走到房间里空着的那块地方,转过身看着尤夫,“但就算这样,我也得认下自己。因为不这样的话,就太对不起相信我的尼禄了;因为我想堂堂正正地,跟尼禄一起往前冲。”
尤夫没从椅子上挪窝,听着舒雅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有啥解不开的疙瘩。
“固执的尤夫啊,为了让你彻底换换想法,我就让你亲眼瞧瞧吧!”
舒雅嘴角牵起个笑:“对了,还没跟你说我叫啥呢。我叫舒雅,魔剑舒雅。”
尤夫吓得眼睛都瞪成了铜铃,半天没合上。
舒雅开口吟唱起来:“解开沉眠,寻求真实,风凝吾手——以杀神。”
一阵旋风“呼”地卷了起来,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得乱哄哄的。
旋风慢慢散了,原地出现了一把细剑,直直插在地毯上,还泛着层淡淡的光。原本好好摆在书架里的文件,也被风刮得散落了一地。
剑就那么插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几十秒过后,细剑再次被风裹住,又变回了人的模样。
风停了,头发轻轻搭在额头和脸颊上,带着点湿意。舒雅慢慢睁开了眼睛,眸子里还带着点刚变回来的恍惚。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尤夫早就没影了。
敞开的门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嘎吱嘎吱”地响,走廊里的冷空气“嗖嗖”地灌了进来,带着股子凉意。
舒雅心里猛地窜起一股冲动,想追出去说点啥,可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这事绝对不能让尼禄知道,她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念头。
这是必须自己扛过去的坎儿。
我得变强。为了不管受多重的伤,都能挺直腰杆不低头,她必须得变强。
因为自己发过誓的,所以舒雅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绝对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