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骤 雨(2/2)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历史的沉重和现实的威慑。李支书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出声,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夏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实际情况”、“救人第一”的辩解,在“规定”和“防疫纪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沉默着,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崔科长在诊所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药材、器具,最后落在那几份他带下来的、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上。
“鉴于这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 崔科长声音沉缓,一字一句,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经研究决定:第一,青石沟大队中医药服务点,从即日起,暂停一切传染性疾病(包括疑似病例)的接诊和处理工作。第二,陈夏同志,作为服务点负责人,在此次事件中存在严重失职和违规操作行为,予以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处理。在察看期间,不得独立从事诊疗活动,须在上级指派或指导下进行工作。第三,柳柱子病例,由地区医院派医生接手后续治疗和隔离观察,所需费用……由大队和家属先行垫付。”
“暂停接诊传染性疾病”、“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
这两个决定,如同两道惊雷,炸响在小小的诊所里!
这意味着,陈夏刚刚获得正式认可的“卫生员”身份,被暂时剥夺了独立行医的权力!诊所也不能再接诊类似发烧、出疹、腹泻等可能与传染病相关的病人!这等于直接阉割了诊所一大半的功能!而“留点察看”,更是一种带有羞辱和不确定性的惩罚,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彻底清除出这个他刚刚站稳脚跟的“点”!
李支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崔科长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和孙朴沉默的姿态,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赵大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拳头握得紧紧的。
陈夏站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他看着崔科长那张公事公办、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孙朴避开的眼神,看着李支书的无奈,听着窗外似乎骤然变得喧嚣的风声……
他知道,这就是“规范”的力量,是体系对“异类”的制裁,是那只看不见的、名为“纪律”的大手,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崔科长带来的医生和办事员,已经开始在诊所里张贴新的“规定”和“注意事项”,并开始详细询问和记录柳柱子发病前后所有接触者的情况,准备进行医学观察和预防性投药(带来了一些磺胺类药物)。
诊所里,一片忙乱,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秩序。
陈夏被要求交出他所有的诊疗记录和处方底稿(包括那些正在整理的申报材料),由地区来的医生封存带走,说是“需要进一步研究和评估”。他默默地将东西交了出去,包括那份秦院长可能要看的材料。
做完这一切,崔科长一行人没有多留,交代了后续隔离观察和疫情监测的要求后,便坐上吉普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和诊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支书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陈夏,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话:“先……先按他们说的办。别急,再看看。”
说完,他也脚步沉重地走了。
诊所里,只剩下陈夏和赵大山。
“陈夏哥!他们……他们凭什么!” 赵大山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低吼。
陈夏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坡下依旧在春光里显得宁静祥和的村庄。
阳光依旧明媚,春风依旧和煦。
但他知道,一场真正的“骤雨”,已经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了他的头上。
这场雨,浇灭的不是火焰,而是他刚刚燃起的、关于“正名”与“融合”的希望之火。
他感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似乎又开始松动、摇晃。
但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冰冷的雨意,浸透衣衫,也浸透心神。
然后,他转身,回到诊所里,开始默默地、一样一样地,收拾那些被翻动过、张贴了新规定的物品。
动作很慢,却很稳。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骤雨,从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