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交 锋（2/2）

陆九思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也不能用含糊其辞应付过去。

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位专家，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道：“方主任，各位专家，关于毒理认知，我承认，我的某些思路可能确实……比较大胆，甚至有些‘超前’。这源于几个方面。”

“首先，是扎实的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基础。无论毒素如何特殊，其作用的靶点，逃不出我们已知的人体结构和功能系统。通过对患者临床表现的逆向推导，结合基础医学知识，可以大致勾勒出毒素可能的作用部位和机制。比如，快速出现的意识障碍和抽搐指向神经系统；顽固的低血压和凝血紊乱指向循环和血管内皮；这些是基本的医学逻辑。”

“其次，是广泛的、尽可能的文献阅读。虽然我们县级医院资料有限，但我一直保持着阅读能接触到的所有医学期刊的习惯，包括一些内部交流资料和翻译摘要。我关注国内外（主要是国外）关于战争毒剂、工业中毒、罕见药物不良反应等领域的最新研究动态。这些零散的信息，可能在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但在面对周晓武这样极端特殊的病例时，它们就像散落的拼图，在某些灵感的触发下，有可能被组合起来，形成一种假设性的图景。”

他巧妙地将“未来知识”转化为“广泛阅读”和“灵感组合”，这是在这个信息闭塞年代，一个勤奋好学的医生可能做到的。

“第三，”他加重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临床直觉’或者说‘医生本能’的积累。在基层工作，面对各种各样的急危重症，很多时候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明确的诊断，全靠细致的观察、大胆的推测和果断的处置。这种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经验积累，锻炼了我对异常情况的敏感度和系统性思考能力。当我看到周晓武身上那些看似矛盾、用单一原因无法解释的表现时，我本能地倾向于去寻找一个更复杂的、能够串联起所有异常的核心病因假设。而‘复合性特种毒素袭击’，是目前所有线索指向的最合理的、虽然令人难以置信的假设。”

他将超前的判断力，归结于“扎实基础”、“广泛阅读”和“临床直觉”的结合，合情合理，且无法证伪。

方主任深深地看了陆九思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直视他灵魂深处。良久，方主任缓缓点了点头，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陆医生，你的陈述，逻辑清晰，依据充分，展现了很高的专业素养和临床思维能力。”方主任的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对于你在极端条件下所做的努力和尝试，技术鉴定组会予以客观评价。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鉴定报告形成后，我们会按规定程序送达相关单位。”

询问结束了。

陆九思站起身，向三位专家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小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凝重的气氛。走廊里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

刚才那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动用了他全部的医学知识、逻辑思辨能力，甚至是一些语言技巧和心理素质，才勉强应对下来，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大脑却在高速复盘。方主任最后那深深的一眼，意味着什么？是相信，是怀疑，还是更深的探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将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那支已经“暗度陈仓”的笔，交给那些在旋涡之外，或许正在汇聚的力量。

他走回红砖仓库的小院门口，看守老头已经等在那里，默默地替他拉开了那扇如今已不再紧闭的院门。

陆九思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短暂的“自由”和激烈的“交锋”已经结束，他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但这一次，他的心中，不再只有沉重和孤寂。

那场面对省厅专家的交锋，像一次淬火，让他的意志更加坚韧，也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走到桌边，坐下，重新铺开了稿纸。

战斗，还在继续。而他的笔，也将继续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