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父亲临终忏悔,赠传家秘录(1/1)
苏府内院的病榻前,药味浓得呛人,与窗外深秋的萧瑟寒意缠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苏相半卧在锦被中,身上那件素色锦袍褪去了所有官场纹饰,领口袖口松垮地耷拉着,衬得他本就枯槁的身形愈发单薄瘦削。烛火摇曳间,他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深刻,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煎熬,呼吸微弱又急促,胸口起伏得艰难,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绝境。
苏惊盏坐在床沿,月白色绣兰纹常服的袖口被她悄悄攥紧,指尖泛着青白。宫道刺杀的惊悸还没完全消散,父亲病危的消息便接踵而至,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刚从宫中赶来,发丝上还沾着夜风寒意,目光落在父亲枯瘦的模样上,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声音放得极轻:“父亲,您慢些呼吸,别急。”
苏相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触及苏惊盏的瞬间,才勉强聚起一丝微光。他艰难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如老树皮般干瘪粗糙,指节凸起,微微颤抖着朝她伸来。苏惊盏连忙伸手握住,掌心传来的刺骨冰凉让她心头猛地一紧——父亲的身体,竟已虚弱到了这般地步。
“惊盏……我的女儿……”苏相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为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母亲。”话音刚落,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瞬间涌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悔恨。
苏惊盏的心猛地一沉。这些年,她并非不知父亲与赵珩旧党的牵扯,只是父女间始终隔着一层未捅破的窗户纸。她轻轻拍了拍父亲干瘪的手背,声音柔得像水:“父亲,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提。您安心养病才是要紧事。”
“不……必须提……”苏相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反常地愈发清明,竟有了几分回光返照的模样,“二十年前,先太子旧案事发,赵珩生母势焰滔天,还勾结了半数世家……苏家彼时根基尚浅,若不依附,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为父……为了保全苏家满门性命,只能……只能选择依附赵党。”
他的声音里裹着无尽的煎熬,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皱纹沟壑浸湿了枕巾:“我知道你母亲是被冤杀的,知道先太子是被构陷的……可我懦弱,我怕了,我不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盖,看着你小小年纪就被迫隐去锋芒,一个人在黑暗里蛰伏……这些年,我每一日都活在愧疚里,夜里一闭眼,全是你母亲那双质问的眼睛。”
苏惊盏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发酸。她从未恨过父亲的“懦弱”,身处那样的乱世,家族存续本就如履薄冰。她只是遗憾,父女俩竟要等到生死关头,才能这般坦诚相对。“父亲,我懂。”她轻声回应,语气里满是理解,“母亲的冤屈,先太子的公道,女儿一定会替他们讨回来。您不必再为此愧疚。”
“好……好……”苏相欣慰地牵了牵嘴角,那笑容比哭更让人揪心。他攒足最后几分力气,从枕边摸索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盒身刻着简约的云纹,边角已被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透着岁月的痕迹。他颤抖着将盒子递到苏惊盏手中,指尖的抖动愈发明显:“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治国秘录’,里面记载着先祖的治国方略,从吏治整顿到民生安抚,从边防布防到漕运调度,每一项都有详尽记述。”
苏惊盏接过木盒,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触感传来,压得掌心发沉。她比谁都清楚这秘录对苏家的意义——那是苏家能立足朝堂百年的根本。“父亲,这……”她微微蹙眉,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相打断。
“你拿着……”苏相的声音愈发微弱,眼神却无比坚定,“为父一生,固守旧制,苟且依附奸党,虽保全了苏家,却有负先帝所托,更有负天下苍生。如今,你推行革新,打破世家垄断,这才是苏家该走的正道。这秘录,本该属于你,也只有你,能让它真正发挥作用,完成为父此生未竟的心愿。”
他顿了顿,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执着地望着苏惊盏:“答应为父……一定要守住大胤江山,让寒门学子有出头之日,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替为父弥补当年的过错。”
苏惊盏紧紧攥着木盒,也握紧了父亲枯瘦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郑重地点头:“女儿答应您。父亲,您放心,女儿定会完成革新大业,不负您的嘱托,更不负天下苍生。”
听到这话,苏相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散去,他缓缓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意,握着苏惊盏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锦被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过窗棂,烛火骤然窜起半寸,又倏地回落,光影在他枯槁的脸上晃了晃,最终归于沉寂。屋内的药味依旧浓重,却再也等不到那个被愧疚折磨半生的人醒来。
苏惊盏静静地坐在床沿,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紫檀木盒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无声无息。她没有哭出声,只有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这泪水里,有失去父亲的锥心悲痛,有对父亲一生煎熬的心疼,更有接过两代人嘱托后的沉重与坚定。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将紫檀木盒子贴身收好,与衣襟内的先帝密函隔着一层衣料相互贴合,仿佛承载着两代人的使命与期盼。她轻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袖口的兰花纹样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微光,眼底的脆弱已被彻底压下,只剩下如寒玉般的清冷与坚定。
“墨影。”苏惊盏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门外的墨影立刻应声而入,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神色肃穆。“苏相仙逝,按礼制操办后事。另外,严密看管苏府,防止赵珩余党趁机作乱。”
“是,王妃。”墨影躬身应下,目光掠过苏惊盏沉静的脸庞,心中不禁生出敬佩。刚历经宫道刺杀的惊魂,又逢父丧之痛,她却能如此迅速地稳住心神,统筹安排后事与防备事宜,这份心性与定力,常人难及。
苏惊盏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寒风裹挟着落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浓重的药味,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她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晚霞褪尽,只剩一片灰蒙,心中已然明了:父亲的离世,不仅是父女间的生死诀别,更是一个旧时代的落幕。而她,将带着父亲的忏悔与嘱托,带着先帝的密函与苏家的秘录,在革新的道路上坚定前行,无论前方有多少惊涛骇浪,都绝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