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凤仪宫陨,微躯伴女学(2/2)
女童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进女学,每人手里都捧着朵青禾刚教她们折的纸莲,花瓣皱巴巴的,却裹着郑重。阿桃将自己绣的软底鞋轻轻放在苏令微脚边,小手拢在嘴边,轻声说:“先生,这鞋暖脚,你在那边别冻着。开春我再绣一双,绣上你最爱的白莲花,比宫苑里的还好看。”晚晚踮着脚,将一碗泡着梅花的融雪水放在桌角:“先生,梅花茶不苦,你醒了喝一口,提提神再教我们写字。”
苏惊盏和苏婉站在门口,看着女童们一个个上前祭拜,泪水无声滑落。“令微说,女学是南朝的春芽,”苏婉声音轻得像雪,“咱们得护好这些芽,不能让她的心血冻着。”苏惊盏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封素笺:“她把父亲的残纸藏在了这里,还特意叮嘱要缓图,不可因私仇乱了朝纲。”她走到第三排左数第二张桌前,指尖顺着桌腿摸索,果然触到一处暗格,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躺着张泛黄残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末尾刻着朵极小的莲花印记。
“这印记,和你外婆传我的莲花银簪一模一样。”苏惊盏将残纸递向苏婉。苏婉指尖抚过那朵莲花印记,往事骤然翻涌——当年在相府书房,夫君曾说苏家先祖在江南种莲救灾,百姓称“莲心世家”,莲花便是苏家的族徽。“你父亲定是借族徽传递信息,”她指尖微微颤抖,“只是这残纸缺了大半,上面的字迹也被水浸过,得慢慢查证。”
萧彻走到她们身边,目光落在残纸上:“漠北有萧氏旧部,当年曾与苏相共事,或许知晓内情。等处理完令微的后事,我亲自去漠北一趟。”他望向女学内的灵柩,声音沉如玄铁:“令微用一生护着南朝的春芽,我们便护着她的遗愿,守好这江山,不让她白白牺牲。”
夜色漫过宫墙时,凤仪宫的宫灯尽数点亮,暖黄光晕映着积雪,将廊下照得如白昼般。苏惊盏守在女学门口,望着里面袅袅升起的安神香,梅香混着莲香,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忽然有轻缓脚步声传来,回头便见太后带着宫女,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立在雪地里。“这是太子亲拟的旨意,”太后轻声道,“追封苏令微为‘文昭夫人’,女学列为皇室规制,由护国夫人苏婉执掌,莲卫专司安保,任何人不得置喙。”
苏惊盏双手接过圣旨,展开时,太子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末尾盖着鎏金玉玺,朱红印记鲜明。“多谢太后,多谢太子殿下。”她躬身致谢,额角触到肩头的雪粒。太后摇头:“这是令微应得的。她以一介女子之身,育贤护新,守着南朝的未来,这份功绩,该刻进国史里。”她走进女学,在苏令微灵柩前深深鞠躬,动作郑重:“你放心,你的女学,哀家亲自盯着,谁也不敢动分毫。”
第二日清晨,雪停了,阳光穿破云层,洒在凤仪宫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光芒。流民区的百姓听闻苏令微离世的消息,自发带着纸钱、香烛和刚蒸好的麦饼赶来,跪在宫门外祭拜。为首的张老卒拄着枣木拐杖,花白胡子上还沾着雪粒,他颤巍巍地跪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积雪上发出闷响:“苏先生,您教咱们女童读书,教咱们流民识字,您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宫女匆匆来报,京城商户也自发组织了队伍,扛着绸缎、粮食和刻碑的青石料赶来,为首的布庄掌柜高声说:“苏先生创办女学,让咱们家姑娘也能读书,这份恩情不能忘!我们要为先生立块碑,刻上‘育贤护新,巾帼风骨’,立在女学门口,让后世子孙都记得她的好!”苏婉和苏惊盏走到宫门口,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苏婉抬手拭泪:“令微若看见这阵仗,定会笑着说,值了。”
苏惊盏点头,目光望向女学,安神香的烟雾顺着窗棂飘出,落在积雪上凝成细小水珠。她忽然听见细碎的童声,恍惚间,竟看见苏令微坐在讲桌后,穿着素白中衣,握着狼毫笔,轻声教女童们读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阳光落在她发间,镀着层金边,笑容温柔得像江南的春雾。那童声混着寒风,飘过宫墙,飘向京城街巷,飘向漠北雪野,飘向江南莲田。
萧彻走到她们身边,望着宫门外跪拜的百姓,沉声说:“千金买骨易,民心所向难。令微这一辈子,挣来的不是权柄,是真正的民心。”他手中仍握着那支干枯的纸莲,花瓣虽卷,却依旧保持着盛开的模样。“这碑,我亲自去江南选料,要选最坚硬的青金石,经得住百年风雨——就像她的风骨,永远立在这儿。”
苏惊盏看向萧彻,指尖攥紧手中圣旨,苏令微“春芽”二字的嘱托在心头翻涌。是啊,女学的女童是春芽,沿街跪拜的百姓是春芽,这南朝的江山,正是靠着这一株株春芽,才能在风雪中扎根,在阳光下拔节。她在心底暗誓:定要护好女学,护好这遍地春芽,护好令微用生命守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黎明。
就在这时,一名莲卫浑身覆雪,跌撞着跪在苏惊盏面前:“大小姐!江南水寨急报——海上盟残部在东海荒岛集结,船舰已备齐,似要趁乱袭扰江南!”苏惊盏眉峰骤然拧紧,眼底燃起怒火:“令微刚走,这群乱贼便敢兴风作浪,当我南朝无人吗?”萧彻上前一步,沉声道:“江南需你坐镇,漠北有我守着,他们翻不起大浪。只是令微后事未毕,需分兵布防——我守京城与女学,你带莲卫驰援江南。”
苏婉握住苏惊盏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带着坚定:“你去吧,江南不能没有你。令微的后事有我和萧彻料理,女学有太后、柳大夫和孩子们守着,出不了事。”她望向女学窗棂,目光温柔却坚定,“令微在天有灵,定会盼着你守住江南,守住她牵挂的百姓和土地。”
苏惊盏点头,转身走向宫门外的莲卫。她最后望了一眼凤仪宫女学,暖黄宫灯映着门口堆积的纸莲与梅花,恍若苏令微就站在廊下,穿着素白中衣,握着纸莲对她笑:“姐姐,护好南朝,护好春芽。”苏惊盏猛地攥紧缰绳,翻身上马,玄甲在阳光下泼洒出冷冽寒光,马鞭一扬,马蹄踏碎积雪,朝着江南方向疾驰而去。
萧彻和苏婉站在宫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尽头的雪雾中。“惊盏真的长大了,”苏婉轻声感叹,泪水却再次滑落,“从前是令微护着她,如今她能护着整个南朝了。”萧彻点头,目光扫过女学门口祭拜的百姓:“百姓要为令微立碑,我们便把碑立得高些,让所有人都看见——南朝有位苏令微,以柔弱之躯育贤护新,撑起了一片朗朗乾坤。”
雪后阳光斜斜洒在凤仪宫女学的琉璃瓦上,窗棂间的安神香仍在袅袅升腾,桌角的梅花茶凝着薄烟,矮桌上的《千字文》被穿堂风掀起页角,“沙沙”声似是女童们的余韵,又似苏令微温柔的叮嘱。暖黄光晕里,那支纸莲静静躺在灵柩旁,胭脂花瓣上又沾了新的雪粒,晶莹剔透——一如那位温婉却刚毅的女子,永远留在了南朝的春芽之间,留在了百姓的牵挂里。
而东海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商船正泊在荒岛背风处。船舱内,黑衣人展开一封密信,墨迹未干的字迹刺目:“苏令微已死,莲卫群龙无首,速袭江南,直取水寨。”密信末尾,赫然画着一朵胭脂纸莲——与苏令微临终紧握的那支分毫不差,只是花瓣,少了一瓣。江南海雾翻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守护这片土地的铁骑,已在风雪中奔赴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