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凤仪宫课,微强撑授业(1/2)
“丑时三刻?凤仪宫偏殿”
铜漏之水坠向汉白玉承水盆,“嗒”一声轻响,碎裂在凤仪宫偏殿的死寂里。檐角宫灯被穿堂风掀得微晃,橘黄光晕将苏令微斜倚软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衣袂垂落处,还沾着未干的药渍。青禾跪坐在榻前,指尖擦过她唇角泛白的肌肤,那股透骨的凉意让丫鬟眼眶骤红:“小姐,陈院正再三叮嘱您需静养,今日课业便让掌事宫女带孩子们读些启蒙册子吧,何苦这般跟自己较劲?”
苏令微抬手按住青禾的手腕,枯瘦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灰,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望向窗棂外——昨夜那场小雪未消,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初升晨光,将庭院里那株蜡梅衬得愈发清绝。偏殿外已飘来细碎足音,混着女童们刻意放轻的笑语,像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清浅又鲜活。“青禾,”她声线细如蛛丝,每个字却都钉得扎实,“这些孩子里,有流民的女儿,有阵亡将士的遗孤。她们能踏进宫墙读书,是姐姐在朝堂上提着头颅挣来的机会。我若歇了,她们的课就断了,断的或许是她们这辈子唯一能站稳脚跟的指望。”
青禾还想再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领头的女童阿桃,是去年雁门之战殉国校尉的女儿,梳着整齐的双丫髻,怀里抱着卷边角泛黄的《女诫》。见苏令微斜倚榻上,她立刻抬手示意身后同伴噤声,踮着脚尖轻步走到榻边,小脸上满是关切:“苏先生,您今日气色不好,阿桃带了娘生前绣的暖手炉,给您暖暖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锦盒,掀开时,绣着并蒂莲的铜质暖手炉还带着孩子的体温,暖意扑面而来。
苏令微眼角瞬间泛起潮热。她记得阿桃初入女学时的模样,总缩在殿柱后偷偷抹泪,连翻书都怕弄出声响。如今这孩子不仅敢主动上前,还懂得体恤旁人,这便是她守着女学的全部意义。她接过暖手炉,冰凉掌心裹着那点实在暖意,胸口的滞闷竟真的轻了几分。“阿桃乖,先生没事。”她勉力扯出浅笑,示意青禾将软榻旁的矮桌挪到榻前,“今日不读《女诫》,先生教你们一首诗,是我母亲当年教我的江南旧调。”
二十多个女童立刻整齐跪坐在蒲团上,最小的那个才五岁,攥着毛笔的小手还在发颤,脊背却努力挺得笔直。苏令微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稚气的脸庞,声线渐渐染上江南水乡的温润:“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她读得极缓,每个字都裹着水汽,仿佛能让孩子们看见盛夏荷塘里,莲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锦鳞在叶间穿梭嬉戏的模样。
女童们跟着诵读,声线忽高忽低,却透着一股子较真的憨劲。阿桃捧着纸笔,一笔一划临摹诗句,笔尖蘸墨时不小心蹭到鼻尖,染出个小黑点,惹得旁边女童捂嘴偷笑。苏令微望着这幕,眼前忽然泛起水雾——恍惚间,她变回了幼时模样,坐在母亲膝头跟着读诗,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掌心温度与此刻阿桃送来的暖手炉别无二致。可下一秒,胸口传来尖锐刺痛,她猛地抬手捂嘴,将咳意死死压在喉间,指缝间却还是渗出点点猩红,落在月白袖口上,像绽开的红梅。
“先生!”阿桃最先发现异样,连忙起身扑到榻边,“您是不是心口疼?我们扶您躺下歇息,我们自己读,一定读得好好的!”其他孩子也纷纷起身围拢,小脸上满是担忧,有个胆大的还掏出帕子递过来:“先生,用我的帕子擦吧,我娘说这个能吸汗。”青禾脸色煞白,忙摸出自己的锦帕递过去,又对着孩子们摆手:“没事没事,先生就是累着了,你们先坐好,我去端参汤来。”
苏令微却轻轻摇头,接过帕子悄悄藏进袖中,又颤抖着拿起桌上狼毫,在宣纸上写下“江南可采莲”五个字。她的字迹本是清丽娟秀如临水照花,此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笔画间藏着细碎滞涩。“这首诗不只是写江南景致,”她指着纸上的“莲”字,声线轻缓却郑重,“更写莲的风骨。莲生淤泥却不染尘,正如女子,无论落进何种境遇,都要守住本心,不卑不亢,自尊自爱,方能立足于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桃染着墨点的鼻尖上,语气愈发温和:“就像阿桃,你父亲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你要做的,不是躲在父亲的光环里度日,而是好好读书明理。将来无论是做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还是像先生的姐姐那样执剑护疆,都要活得堂堂正正,对得起父亲的牺牲,更对得起自己。”阿桃用力点头,鼻尖泛红却倔强地没掉泪,握着笔的手更紧了,在宣纸上将“莲”字写得力透纸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太后娘娘驾到——”女童们吓得连忙跪伏在地,苏令微也想撑着坐直,却被青禾死死按住。青禾凑到她耳边急语:“小姐,您别动,奴婢去迎驾。”可话音未落,太后已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踏入殿门,明黄色宫装绣着繁复凤纹,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周身仪仗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太后径直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苏令微,目光在她苍白面容与桌上诗句间来回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哀家听闻令微你病体沉重,特意让御膳房炖了燕窝来,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般闲心教这些小丫头读书。”她抬手挥了挥,身后宫女立刻上前,捧着个描金嵌宝的食盒,打开时,燕窝的甜香混着药香弥漫开来,热气袅袅升腾。
苏令微撑着软枕坐起身,靠在榻上屈膝行礼,动作虽缓却不失礼数:“劳烦太后挂心,臣妾愧不敢当。”声线裹着病气,却依旧沉稳。青禾在旁看得心惊肉跳——自上次太后送来的“养生汤”被查出掺有缓心草毒后,她们对太后所赐之物,早已如履薄冰。
太后却似毫不在意她的戒备,亲自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燕窝,递到苏令微唇边,语气透着假惺惺的关切:“这是哀家特意吩咐加了雪蛤与枸杞的,最是滋补。你为这女学呕心沥血,哀家看着都疼惜。”银勺递至眼前,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与上次那碗“养生汤”的余味隐隐重合,苏令微的指尖瞬间沁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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