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无怨无悔（2/2）
这次探视，对方二军而言，不只是一次亲情慰问，更是一次灵魂的猛烈叩击。大哥用他满身的伤痕和近乎殉道者般的坦然，为他展示了另一种生命的状态。那种将个人价值融入更大责任、在危险与奉献中找到内心安宁与力量的活法。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方二军回头望了望那栋静谧的建筑，大哥平静而坚毅的眼神，和他那句“无怨无悔”，久久回荡在心头。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具体在何方，与章晓语的关系将如何发展，艺术梦想是否还能重燃。但大哥的话，像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投下了一颗带着重量的种子。他开始真切地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无怨无悔”的人生，而不是仅仅被动地扮演好一个个被赋予的角色。这思考本身，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
方二军回到家中，父母正在客厅里低声交谈，脸上还带着对方大军苏醒和逐渐康复的欣慰，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后怕。看到小儿子回来，方菊芳立刻关切地问起探望的情况。
方二军没有隐瞒，将大哥的身体状况、尤其是那番关于“无怨无悔”的深谈，详细地转述给了父母。他描述着大哥平静而坚毅的眼神，转述着那些惊心动魄却光明磊落的往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震动与反思。方振富和方菊芳静静听着，神色复杂。他们为大儿子的品格与担当感到骄傲，也隐隐听出了小儿子话语里那份对照自身而产生的迷茫与叩问。
“你大哥不容易。”方振富良久，才沉声说了一句，目光深远，“他的话你放在心上，好好想想没坏处。”
方菊芳则更直接地流露出了心疼与担忧，看着方二军：“二军，你大哥有他的人生，你有你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你和晓语处得不是挺好吗？稳稳当当地比什么都强。”
方二军没有接母亲关于“稳稳当当”的话茬，只是点了点头：“爸，妈，我明白。你们别担心。”
但父母的话，以及大哥那“无怨无悔”的身影，在他心中激起的波澜却无法平息。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继续这场被安排的“恋爱”，戴着面具，掩盖过去，扮演一个“干净”的、符合期望的方二军。这不仅是对章晓语的不公，更是对自己内心的背叛。如果真要寻求一段有可能走向“无怨无悔”的关系，必须始于彻底的坦诚，无论后果如何。
几天后他约了章晓语。没有选择美术馆或咖啡馆，而是去了城郊一处僻静的水库边。初秋的风已带着凉意，吹动岸边芦苇，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环境开阔而安静，适合进行一场可能改变一切的谈话。
章晓语似乎察觉到这次见面的不同寻常，她穿着简单的风衣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两人沿着水边漫步了一段，沉默比往常更久。最终，方二军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章晓语，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
“晓语，”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觉得必须告诉你。这关乎你如何认识我这个人，也关乎我们是否还要继续走下去。”
章晓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方二军避开她的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开始叙述，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项与自己无关的工作，但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个人感情生活很混乱。在千峦县做文化扶贫项目时，我和当地的一位美术老师曲婷，还有一位钢琴老师汪梦姣，都曾有过超越工作关系的情感纠葛，并且发生了关系。”
他顿了顿，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但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回到市里，在文化局工作后，情况也没有改善。我和青少年宫的琵琶老师苏楠，有过一段暧昧不清的关系，虽然更多是她主动，但我没有明确拒绝，处理得拖泥带水。和歌舞剧团的演员巫牡丹，因为工作合作密切，也一度走得很近，有过亲密关系。”
“后来，是京剧团的李素娥。我们因为《鱼玄机》这部戏深度合作，我确实对她动了真情，我们之间有过一段真实的情感。但同样，开始得不清不楚，结束得也很难看。” 提到李素娥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还有局办公室的文员林溪，我们交往过一段时间，更多像是朋友间的亲密，但界限也很模糊。”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深的空虚和耻辱感攫住。他转回目光，直视着章晓语，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震惊、错愕，以及迅速涌上的复杂情绪。
“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博取同情。”方二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前这个方二军，不是一个你或许想象中的、家世清白、前途光明、感情经历简单的‘合适对象’。我的过去很不堪，很混乱，用我自己的话说，是个‘不干净’的人。”
他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而你章晓语，有才华，有追求，家庭出身好，为人清白正派。你完全有资格也应该拥有更好、更纯粹的选择。我之前没有勇气告诉你这些，或许是心存侥幸，或许是贪图这段关系带来的‘安稳’假象。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欺骗你，也不能再欺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陈述，也是将决定权完全交出的姿态：
“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现在，你对我这个人，应该有了全新的、更真实的认识。我们的关系是否还可以继续，或者说是否还应该继续，请你慎重考虑之后再告诉我吧。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说完，方二军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微微垂下头，不敢再看章晓语的眼睛，只是等待着来自她的、或许会是最终判决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