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说话算数(2/2)
“什么?章晓语?”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方二军早已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而混乱的涟漪。怎么会是她?那个在他情感世界兵荒马乱之际,如同一道清冽月光照进来,重新点燃他艺术感知,却又因李素娥撞破那尴尬一幕而被迫悬置、最终被他归入“需处理”范畴的章晓语?
母亲继续说道:“这个章晓语是省群艺馆年轻的女画家!韩爷爷说,他仔细观察、多方了解过了,这姑娘家世清白,父亲是省司法厅的副厅长,母亲是省新闻出版局的副局长,基本属于大户人家,和咱们家门当户对。章晓语本人更是才华横溢,名校毕业,专业能力强,性格也好,独立有主见又不失文静!”
方菊芳语速飞快,仿佛生怕儿子打断,“韩爷爷说了,最重要的是,你们都是搞美术的,有共同语言,是真正的‘志同道合’!他打听过,晓语那孩子对你也很敬佩,觉得你懂艺术,有想法。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韩一石这位艺术泰斗、家族尊长,他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难道早已看透了自己内心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波澜?所谓的“多方了解”、“仔细观察”,究竟了解到了哪一步?他知道自己曾与章晓语深夜探讨艺术,知道那瓶打翻的保温杯和那个未能成形的拥抱吗?还是说,在长辈们“拨乱反正”的宏大叙事里,那些曾经的“不当”或“萌芽”,都可以被重新裁剪、包装,纳入“志同道合”的正当轨道?
“二军?你在听吗?”方菊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韩爷爷说了,这周末,他做东,就在他家的画室,安排你们正式见个面。不算是严格相亲,就是艺术交流,年轻人多聊聊。你可一定要重视!韩爷爷为了你的事,真是费尽心思了,挑来挑去,觉得晓语最合适不过!你爸也知道了,非常赞成!”
合适。志同道合。天作之合。
这些词汇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带着长辈权威的背书和家族期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曾经,他与章晓语之间那些关于艺术理念的碰撞、那些精神层面的吸引,是他试图在情感废墟上重建的一点微光,是挣脱现实束缚的隐秘尝试。如今,这微光却被最正统的力量捕获、认证,并即将被摆放到名为“姻缘”的正式台面上。
这感觉极其怪异,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后一点自主的、或许不那么“正确”的悸动,也要被收编、被规划、被纳入家族利益与个人前途的“正确”蓝图。韩一石的“说话算数”,像一位最高明的导演,将他人生舞台上散乱的、不合时宜的情节,强行扭转向一个符合所有人审美的“大团圆”结局。
“我知道了,妈。”方二军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声音,“周末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沉寂。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模糊而压抑。方二军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没有焦点。
章晓语,那个清丽脱俗、眼中闪烁着艺术之光的女子。如果是在另一个时空,另一种境遇下相遇,或许会动人,但此时此刻,在这被层层安排、步步为营的“保媒”之下,那份曾经纯粹的欣赏与心动,还剩下多少本真的空间?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之前“混日子”时更甚。那是一种所有出路都被预见、所有选择都被赋予“最佳”意义后的虚无。韩一石为他铺设的这条“志同道合”的金光大道,看上去完美无瑕,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仿佛看到周末韩家画室里,温煦的灯光,雅致的陈设,韩一石慈祥而期待的目光,父母欣慰的笑容,以及章晓语或许礼貌、或许探究、或许也带着某种复杂情绪的脸。那将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艺术交流”,也是一场无可逃避的“前途面试”。
方二军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曾经,他为了“真情”与“艺术”挣扎,弄得遍体鳞伤,最终被迫“一刀两断”。如今,当“艺术”与“合适”以最冠冕堂皇的方式结合,被奉至他面前时,他却感到一种比失去更甚的荒凉。
这媒,保得真是时候,也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周末下午,副省长韩青的住处。小客厅布置得简洁而温馨,落地窗外是小小的庭院景致。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茶香和新鲜水果的甜润气息。韩青今天没有穿正装,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显得亲切随和,但眉宇间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依然隐约可感。她亲自端来洗净的葡萄和切好的蜜瓜,招呼着客人,俨然一位热心又得体的女主人兼姑母。
主角当然是韩一石。老爷子今天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褂子,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俨然是这场会面的总导演和最高权威。他看看坐在左侧单人沙发上的方二军,西装革履,坐姿端正,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神有些游离;又看看坐在右侧长沙发上的章晓语。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烟灰色的棉麻长裙,外罩一件米白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化了淡妆,清丽依旧,只是微微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角,显出几分难得的拘谨。
章晓语的母亲谷凤致坐在女儿身边,是一位气质娴雅、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女子,省新闻出版局的副局长,原省人民出版社的总编辑,言谈举止带着书卷气的温婉与谨慎。方菊芳则坐在靠近方二军的扶手椅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与些许紧张,目光不时在儿子和章晓语之间逡巡。
“今天就是自家人聚聚,随便聊聊,都别拘束。”韩青笑着开场,亲自给韩一石斟茶,“爸,您看这两个孩子,多登对。都是搞艺术的,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韩一石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笑呵呵地接口:“是啊!二军是我看着有出息的,画画有灵气,搞管理也有魄力。晓语呢,更不用说了,家学渊源,自己又肯钻研,画我看过,有想法,有格调!你们年轻人,又都在文化系统,以后互相学习,互相促进,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