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工作场所(1/2)
“京剧要传承,也必须发展。传承的不仅是‘四功五法’的技艺,更应该是它一直以来的、关切现实、抒发人心的精神内核。如果我们的戏曲只能演绎已经被公认的、安全的‘典型’,而不敢触碰复杂、深刻乃至有争议的人性与历史命题,那它的生命力是否会逐渐萎缩?我们尝试让古老的程式为新的情感、新的思考服务,或许步伐迈得急了,方向或许值得商榷,但初衷,是希望它能与今天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建立起新的共鸣桥梁。”
“胡闹!”一位脾气火爆的老专家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共鸣?靠标新立异、靠解构传统来博取共鸣?这是舍本逐末!”
争论再度升温。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在会议室里激烈碰撞。方二军不再试图一一反驳,他只是坚守着自己的核心论点:艺术需要探索的勇气,需要在时代脉搏中寻找新的表达。他不再仅仅是辩解,而是开始有条理地阐述《鱼玄机》创作背后的历史研究、人文思考,甚至引经据典,谈到古今中外类似的艺术突破案例。
最初的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在他这种有坚守、有反思、也有理有据的应对下,渐渐显出了疲态。一些起初只是沉默旁听的、相对年轻的学者或官员,眼中开始流露出思索甚至些许赞同的神色。
会议连续开了两天。第二天下午,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位在文艺政策研究领域颇有影响力的领导,在总结发言时,语气缓和了许多:
“二军同志的发言,有思考,有激情,也有担当。《鱼玄机》引发的争论,的确暴露出我们在文艺创新,特别是传统艺术形式现代化转型过程中,面临的普遍性困惑与挑战。有争议不怕,怕的是麻木不仁,怕的是一潭死水。这部作品,至少点燃了讨论,激发了思考。其探索的勇气,值得在一定意义上予以肯定。当然,具体艺术得失,可以继续争论,精益求精。”
“风向”变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二军接连受邀参加不同层面的座谈、交流。他开始从被质疑的对象,变成了被关注、甚至被请教的“探索者范例”。有媒体约稿,请他谈谈“新时代戏曲创作的守正与创新”。部里的内部简报,在综合各方意见后,最终形成的调子,变成了“鼓励在坚守中华文化立场、遵循艺术规律基础上的大胆探索,宽容创新过程中的失误,《鱼玄机》的创作实践为传统艺术如何与时俱进提供了有益讨论案例”。
离开京城前的那天晚上,方二军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位最后总结发言的领导打来的,语气亲切:“二军啊,这次讨论很有价值。部里相关领导也注意到了你和你们剧团的探索精神。回去好好总结,戒骄戒躁,争取拿出更成熟的作品。文艺繁荣,需要你们这样有想法、敢担当的同志。”
挂掉电话,方二军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望着京城璀璨的夜景,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似乎终于消散了。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悄然滋生的、更为坚实的笃定。
他想起排练厅里那束月光,想起李素娥眼中决绝的火光。这一切的惊涛骇浪,似乎都值得。回到市里,表彰的文件也随之而来。方二军的名字,出现在了几份关于“繁荣社会主义文艺、鼓励创新探索”的通报之中。他从“风口浪尖”的争议人物,转身成了被官方话语认可的“文艺工作先进典型”。
鲜花与掌声再次涌来,但这一次,方二军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清楚地知道,这表彰并非最终胜利的勋章,而更像是一张更为沉重的、期待他继续前行的“许可证”。路,依然漫长。而此刻,他只想先回到那个弥漫着汗水与油彩气息的排练厅,告诉那个在月光下起舞的女子:最猛烈的风暴,他们已经一起闯过了一程。
他拿出手机,给李素娥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明日归。一切安好,见面详谈。”
片刻,回复来了,同样简短,却仿佛带着温度:
“好。排练厅,老时间。”
事情的败露,像一瓶搁置太久终于炸开的汽水,带着积压的甜腻与猝不及防的锐痛。苏楠的直觉,是从那些愈发稀少、愈发简短的回复里发芽的。女人的雷达在情感领域的失灵率,往往低得惊人。她开始留心,留意方二军车子的行踪,留意他言语里不经意提及“排练厅”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谈论公务的光。跟踪起初只是模糊的念头,直到那个周末的黄昏,她鬼使神差地开车绕到文化局附近,亲眼看见方二军的车驶出大院,方向却非他常回的住所,也非她的公寓。
她跟了上去,心跳如鼓,手心渗出冰冷的汗。车子最终停在了市京剧团的后门外。那时天色已暗,排练厅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她看见方二军下了车,步履匆匆,却不是走向正门,而是绕到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轻敲两下,门便从里面开了。开门的人影在逆光中只有一个轮廓,但苏楠认得那身形,李素娥。
她像被钉在了驾驶座上,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又旋即沸腾。愤怒、屈辱、被背叛的刺痛,还有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关系却落得如此下场的自嘲,混在一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像个绝望的猎手,在寒冷的车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那扇窗里的灯光熄灭,看着两个人前一后,保持着一点微妙距离走出来,却又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短暂地、迅速地靠近,方二军似乎抬手拢了拢李素娥的围巾。
那画面,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冲突爆发在几天后,一个排练的间隙。苏楠不知如何弄到了出入许可,径直闯进了排练厅。李素娥正在台侧喝水,方二军和导演在台下说着什么。
“方二军!”苏楠的声音尖利,划破了排练厅里惯有的、略带倦怠的空气。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方二军转过身,看到苏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眉头立刻锁紧:“苏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回去说。”
“回去说?”苏楠笑了,笑声却带着哭腔,“回去哪里说?你的办公室,还是我的公寓?方副局长,您如今是贵人事忙,我想见您一面,比见领导还难!”
她的目光唰地射向台上的李素娥,像淬了毒的针:“难怪,原来是有了新的‘艺术灵感源泉’?李老师,台上演鱼玄机,台下也这么会勾引男人吗?真是戏如人生啊!”
李素娥的脸瞬间白了,捏着水杯的手指骨节泛青。她没有躲避苏楠的目光,放下水杯,一步步从台上走下来,站定,声音出奇地平静:“苏小姐,请你说话尊重一点。这里是工作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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