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两个影子(2/2)
汪梦姣的光,是从完整的生命中被突然剥夺后,重新找到的另一种完整。她的黑暗,是背叛带来的信任崩塌,是对熟悉世界的心灰意冷。
而他方二军,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过去,深刻,痛苦,无法回去也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一边是现在,正在发生,有温度,有可能性的现在。
该选哪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有资格选吗?他有能力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吗?
第二天,方二军去一中的美术课。经过音乐教室时,门开着。汪梦姣正在里面弹琴,不是教课只是自己弹。旋律很陌生,有些忧郁但很美。她看到他,停下手指:“方老师。”
“汪老师。”方二军站在门口,“在练琴?”
“嗯,下周县里有个教师节演出,让我出个节目。”她合上琴盖,站起身,“对了,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把那首《采茶调》重新编曲,加入一些现代元素。但我在和声方面不太确定,想请你听听,给点意见。”她顿了顿,“毕竟,你比我更了解千峦的山歌。”
方二军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抽屉里那封信,想起了曲婷,想起了自己正面临的抉择。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好。几点?”
“三点吧,音乐教室。”
下午三点,方二军准时到了音乐教室。汪梦姣已经在那里,钢琴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录音设备。是录学生唱的山歌。
“你听。”她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杂音,但孩子们的声音很纯净。那是一首古老的采茶调,旋律简单,但有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力量。
“我想在这里,”汪梦姣指着乐谱上的某一段,“加入一段钢琴伴奏。用简单的和弦,但节奏要模仿采茶的动作,一下,一下,有劳动的韵律感。”
汪梦姣坐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确实,那节奏让人想起采茶女的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摘取,想起茶篓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里可以再轻一些。”方二军说,“采茶不是重体力活,是精细的、需要耐心的活。”
汪梦姣调整了力度。音符变得轻柔,像清晨的露珠从茶叶上滑落。
他们就这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汪梦姣弹,方二军听,提建议,再调整。过程很专注,很专业,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但偶尔,方二军会走神。他会看着汪梦姣弹琴时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舞动的样子。然后他会想起那幅素描,想起阳光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切出的光影界线。
“方老师?”汪梦姣停下手指,“你觉得这样如何?”
方二军回过神:“啊,很好。比刚才好多了。”
汪梦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首曲子如果编好了会很美。”
“是因为曲子本身美,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这是我们合作的?”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方二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汪梦姣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没关系,不用回答。我们继续吧。”
他们继续工作。但气氛微妙地变了。不再是纯粹的专业讨论,有某种别的东西在空气中流动。不是情欲,是更复杂的、关于两个人之间特殊联结的感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给钢琴和乐谱镀上一层金红。
“谢谢你。”汪梦姣收拾着乐谱,“帮了我大忙。”
“应该的。”方二军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二军。”她叫住他。他回过头。汪梦姣站在钢琴边,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幅画,”她说,“我后来想了想,其实画得很好。只是弹琴的那一张什么时候开始?”
方二军的心跳漏了一拍:“真要画吗?”
“当然!”汪梦姣笑笑,“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情我是认真的!也是你欠我的!”
方二军琢磨着汪梦姣的话,自言自语道:“我欠你的?对,是我欠你的!”
汪梦姣有些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我们互不相欠。我只想看看真实的我,我们虽然曾经有过了那一刻,但是现在我更愿意展现给一个我信任的人看一个更加震撼的。”
说完,汪梦姣转身开始收拾录音设备。背影很平静,就像那天下午脱衣服时一样平静。
方二军站在原地,看着汪梦姣。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方二军又拿出那封信。已经看了无数遍,纸页边缘都起了毛边。他把信和那幅素描放在一起。不是真的放在一起,是在脑子里。一边是曲婷平静而克制的文字,一边是汪梦姣赤裸而坦然的形象。
两个女人,两种选择。
选曲婷,意味着接受一个破碎的、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灵魂。意味着要面对她那些血淋淋的过去,要承受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快乐的未来。意味着爱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并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治愈她。
但他爱她。那种爱,深刻而痛苦,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带着它活下去。
选汪梦姣,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相对“正常”的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在千峦县工作,一起做艺术,一起慢慢治愈彼此。那是一个可能的、有希望的未来。
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是吸引,是欣赏,是共鸣。
但,是爱吗?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承受一切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