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考虑不周(2/2)
第二天,赵德明就接到了金承业亲自打来的电话,邀请他晚上到“龙腾会馆”一聚。赵德明接到这个电话,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金承业这尊大佛,他既想攀附,又本能地有些畏惧。他知道,这顿饭,绝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晚上,龙腾会馆那间最顶级的“腾龙阁”内,只有金承业、金玥玥和赵德明三人。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但气氛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压抑。
金承业依旧是那副江湖大佬的派头,开场先是闲扯了几句,夸赞赵馆长领导有方,把群艺馆搞得有声有色。酒过三巡,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老赵啊,听说你们馆里有个叫方二军的年轻人,画画的,挺有才?”
赵德明心里一紧,果然来了。他脸上堆起笑容,含糊道:“是啊,年轻人不错,这次在全国拿了个奖,为我们馆争了光。”
“哦?拿了奖是好事啊!”金承业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明,“可我听说,你这当馆长的,要把这样的人才,打发到千峦县那山沟沟里去‘锻炼’?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爱惜人才啊?”
赵德明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金总,您误会了。这是厅里统一安排的帮扶任务,是组织上对年轻干部的培养和考验,我们馆里也是综合考虑……”
“行了,老赵。”金承业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外人,就别跟我打官腔了。方二军是我女儿好朋友的哥哥,也算是我晚辈。年轻人有才华,是该鼓励,不该打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赵德明身上,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们馆里那个新大楼,当年要不是我在某些环节帮你打了招呼,你能那么顺利坐稳这个位置?现在这点小忙,你不会不给我金某人这个面子吧?”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赵德明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金承业这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也是在警告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玥玥适时地端起饮料,微笑着对赵德明说:“赵馆长,我爸爸说话直,您别介意。二军哥他真的很有天赋,只是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还请您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都会记得您这份人情的。”
看着金承业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又看看金玥玥那看似温和实则同样不容拒绝的笑容,赵德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得罪不起金承业这尊地头蛇,更怕那些旧账被翻出来。
他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忙不迭地表态:“金总,玥玥小姐,你们言重了,言重了!这事,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爱惜人才,是我们领导的责任!请金总和玥玥小姐放心,方二军同志的安排,我们馆里一定会重新考虑,绝对不会让他去千峦县那么远的地方!一定安排一个更适合他发挥专长的岗位!”
“哈哈,好!老赵你是个明白人!”金承业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赵德明的肩膀,“来,喝酒!以后馆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顿饭,赵德明吃得食不知味,汗流浃背。而方大军很快也从金玥玥那里得到了“事情已办妥”的消息。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金玥玥充满了感激,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金家那张巨大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而这张网,既能提供庇护,也可能带来束缚甚至危险。
只是当时,为了解救弟弟的迫切心情,压过了这一切隐忧。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弟弟方二军,会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他和金家共同努力得来的这个圆满结果,彻底推翻。
方二军的名字,连同他那幅《脊梁》,如同在这个初冬季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省城美术界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而这股浪潮的源头,正是来自韩一石的书房。
那日看过《脊梁》的照片后,韩一石这位早已淡出名利场、专注于个人修养的老评论家,内心久违地澎湃起来。他并非轻易为年轻人叫好的人,正因如此,当他认定一幅作品、一个作者的价值时,其推荐的力量便格外沉甸甸。
他没有选择私下打招呼,而是动用了自己沉淀多年、几乎蒙尘的人脉网络,以一种老派却极其有效的方式,开始为方二军“布道”。他首先邀请了几位在省美术家协会、艺术研究院担任要职,且与他交情深厚、同样德高望重的老友,来到家中品茗论画。
精致的茶具氤氲着热气,墙上临时挂起了《脊梁》的高清放大输出稿。当几位白发苍苍、见多识广的老艺术家们将目光投向那幅画时,客厅里原本轻松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而专注。
韩一石没有过多寒暄,用他那带着金石之韵的嗓音缓缓开口,如同在展开一幅古老的卷轴:
“诸位请看,此画名为《脊梁》。观其构图,取势险峻,主峰如斧劈刀削,直插云霄,有泰山压顶不弯腰之势。再看这皴法,绝非拘泥于某家某派,他融合了斧劈皴的刚劲与披麻皴的绵长,你看这山石的转折处,既有北地的雄强,又透出南宗的润泽。这不是简单的技法堆砌,这是消化后的吐纳,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