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看见生命(2/2)
方艳华蹲在实验室角落,指尖拂过刚做好的苔藓生态瓶,瓶壁上的水珠像没擦干的眼泪。讲台上摊着张皱巴巴的通知 ——“初三年级生物课课时减半,优先保障语数外复习”,落款是教务处,红章盖得格外刺眼。
“艳华,妈跟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手机里方菊芳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喧闹,“你弟弟二军都已经是公务员了,现在你爸爸说的卫计委科教处那边对你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一个生物老师,天天摆弄些花花草草,能有啥出息?”
方艳华捏着生态瓶的手紧了紧,瓶里的小鱼突然沉到水底。“妈,我做生物老师不是为了有什么出息,是为了让学生看见生命多可爱。这就是我的理想和追求!”
“看见生命能当饭吃?” 方菊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当‘另类’的!下周末的公务员模考,你必须去!”
电话挂断时,窗外传来初三(2)班的上课铃。方艳华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看见后排的男生正把生物课本垫在数学练习册下,前排女生对着镜子涂口红。她清了清嗓子,举起准备好的桃花标本:“今天我们学花的结构,大家看这枚雌蕊 ——”
“老师,” 数学课代表突然站起来,“王老师说这节课帮我们补函数,您要不下次再讲?”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附和声。方艳华捏着标本桃花的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那天她没争,只是默默把标本夹回教案本,走出教室时,听见身后传来 “生物课本来就没用” 的议论,风裹着这话,扎得她眼眶发烫。
周末清晨,方艳华没去公务员模考。她揣着那枚桃花标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市植物园。这是她唯一能躲开母亲唠叨、安放心事的地方。三月的阳光穿过樟树叶,落在 “濒危植物保护展”的海报上,海报下站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正蹲在展台前,给一群孩子讲解水杉的年轮。
“每圈年轮里,都藏着当年的雨水和温度。”男人的声音温和,指尖划过标本盒,“就像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那些难走的路,都会变成生命里的印记。”
方艳华怔住了。她看着男人侧脸的轮廓,阳光在他发梢镀上浅金,他讲解时眼里的光,比植物园的任何一朵花都亮。直到孩子们散去,她才鼓起勇气走过去,举起手里的桃花标本:“老师,我想请教您,怎么才能让学生明白,这些植物标本不只是‘没用的东西’?”
男人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凌湖,做植物保护研究的。” 他接过标本,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你是老师?”
方艳华点头,声音突然发涩:“市实验中学的生物老师,可学校不重视,学生不爱学,我妈还觉得我……”话没说完,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慌忙抹掉,却听见凌湖说:“我以前在乡村中学支教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凌湖坐在长椅上,给她讲起五年前的事:那时他带的学生觉得生物没用,他就带着孩子们在校园里种向日葵,每天记录生长情况。有个调皮的男生,因为不小心碰断了向日葵茎秆,蹲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逃过生物课。”凌湖笑了,“生命的力量,从来不是靠说教,是靠看见。”
方艳华看着凌湖,他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膝盖,像在打某种生命的节拍。她突然觉得,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阳光晒化了。“可我连实验经费都申请不下来,怎么让学生‘看见’?”
“不一定需要经费。”凌湖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一页,“比如用落叶做叶脉书签,让学生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这些都是最生动的生物课。”他把笔记本递给方艳华,“这是我以前的教学笔记,或许能帮到你。”
那天下午,他们在植物园走了很久。方艳华说她的困惑,凌湖听着,偶尔提些建议,从不让她觉得被说教。夕阳西下时,凌湖要走了,他看着方艳华手里的生态瓶:“记住,就算环境再难,只要瓶里还有水草和小鱼,生命就不会停。”
方艳华抱着笔记本回家,方菊芳正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就沉下脸:“模考不去,你到底想干嘛?”
“妈,我想好好当生物老师。”方艳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那页银杏叶,“今天我遇到个专家,他说……”
“专家能给你饭吃?”方菊芳打断她,把一本公务员真题摔在她面前,“明天起,你不准再去学校,在家复习!”
方艳华没争辩,只是把生态瓶放在窗台。夜里,她翻着凌湖的笔记,看到他写:“教育就像种子发芽,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立刻开花,但只要给点阳光和耐心,总有一天会破土。” 她突然想起,白天凌湖说他 36 岁,比自己大 12 岁,可她看着那些笔记,觉得他像一盏灯,照亮了她迷茫的路。
周一去学校,方艳华发现她的生物课被调成了自习。她去找教务主任,主任皱着眉:“方老师啊,初三要中考,生物课先让让,以后再说。”
“不行。”方艳华第一次反驳,“生物课能教学生尊重生命,这比分数更重要。”